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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走一个试试

酒吧后巷的灯管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把墙角的积水照得忽明忽暗。

陆时寒被按在墙上揍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唐屿被拽走前那个嫌恶的眼神。拳头落在颧骨上,他尝到铁锈味,却没觉得疼——比这更疼的是唐屿临走时连一个余光都没给他。

“冷静了吗?”陈彻甩了甩手,指节上沾着陆时寒的血,“再让我看见你缠着他,就不是几拳的事了。”

陆时寒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彻皱了皱眉,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巷子里只剩下陆时寒一个人。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脑靠着冰凉潮湿的砖墙,忽然觉得特别空。他追了唐屿那么久,疯了一样,到头来连对方一个正眼都换不来。

然后他看见了季遥。

季遥就站在巷口,背对着那盏忽明忽灭的灯,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半小时前发的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

陆时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季遥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回头,他都在。像影子,像空气,像永远不会消失的背景。

可这次季遥转身了。

陆时寒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踉跄两步,一把攥住季遥的手腕。指节上还带着陈彻留下的血,蹭在季遥的袖口。

“你也要走?”陆时寒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却还带着那股改不了的蛮横,“你也敢离开我?”

季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把手从陆时寒的掌心里抽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动作很轻,却像在拆一道锁了很久的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时寒。

那是陆时寒第一次在季遥的眼睛里看见那种神情——空荡荡的,像烧完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季遥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冷,冷得不像他:

“陆时寒,你这种人不配有人站在你旁边。”

陆时寒愣在原地。

季遥走了。灯还在闪,一明一灭,把陆时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陆时寒靠在墙上,后脑磕着砖缝,一下一下地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那几年,他追唐屿追得轰轰烈烈,全校都知道。季遥也知道。可季遥还是在他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的深夜,一声不吭地收拾,把他扛回宿舍,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季遥已经走了。

想起每一次他因为唐屿的事发疯,摔东西、骂人、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回头的时候季遥总在。不劝他,也不哭,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面永远不会倒的墙。

陆时寒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在他看来,季遥就该在那儿。季遥喜欢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既然喜欢,那就待着,那就受着。他陆时寒就是这样的人,你愿意跟就跟,受不了就走,他没求过谁。

可现在季遥真的走了。

陆时寒盯着巷口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挖了一块。不对,不是难受,是荒唐。季遥凭什么走?他喜欢了自己这么多年,说走就走?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着墙。

“想得美。”

他低声说了一句,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季遥,你想得美。”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翻到季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他没回。

他盯着季遥之前发的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走一个试试。”

消息发出去,前面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季遥把他删了。

陆时寒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颧骨上的伤扯得生疼。

“行,”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季遥,你行。”

他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巷子。灯还在闪,他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主人丢下的狗。

他忽然想起季遥刚才那句话——

“你这种人不配有人站在你旁边。”

陆时寒咬了咬牙。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季遥回到公寓的时候,屋里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茶几上摆着他早上倒的那杯水,陆时寒没喝,杯壁上的水汽早就干了,剩下一圈浅浅的水渍。沙发靠垫歪着,是陆时寒昨晚随手扔的。季遥看了一眼,没去扶。

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的行李箱。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拉开衣柜,左边整整齐齐挂着的全是陆时寒的衣服,右边一小片,稀稀拉拉几件,是他的。他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一共七件。他数了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跟了陆时寒这么多年,他的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装不满一半。

洗手间里,他的牙刷是那把蓝色的,放在陆时寒的黑色旁边。他把蓝色的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季遥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原来从来就不属于他。墙上没有他的照片,抽屉里没有他的东西,连窗台上那盆多肉都是陆时寒随手买的,他不过是在陆时寒想起来的时候帮忙浇浇水。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响。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门关上,咔哒一声。

季遥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特别安静。没有陆时寒打游戏的骂声,没有他摔东西的动静,没有他半夜回来踹门的声响。安静得让他有点不习惯,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季遥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就在三公里外。他没走远,甚至还在同一个片区。但他知道,只要他不回去,三公里和三千公里,对陆时寒来说都一样。

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季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

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打了两个字:清单。

第一条: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已完成)

第二条:搬走所有东西。(已完成)

第三条:把微信头像换成新的。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第四条:不准再听他的电话。不准回他消息。不准犯贱。

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想起陆时寒今天在巷子里的样子,满脸是血,却还拽着他的手腕,问“你也敢离开我”。

季遥闭了闭眼,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条不宽的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盏一盏的路灯,他跟在陆时寒身后,数着陆时寒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现在他不想数了。

而另一边,陆时寒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屋里一片黑。

他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可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皱了皱眉,往卧室走。衣柜门半开着,他一把拉开——左边他的衣服挂得好好的,右边空了。那一小片曾经挂着季遥衣服的地方,只剩几个光秃秃的衣架,轻轻晃了一下。

陆时寒愣了两秒。

他转身去洗手间,蓝色的牙刷没了。书架上最底层空了一格。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

他掏出手机,赶紧给季遥打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一样。

陆时寒站在客厅中央,攥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季遥。”

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真敢。”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手机弹到地上,屏幕亮了一下。他忽然看见茶几上那杯早就干透的水,底下压着什么。

他走过去,抽出来,是一张便利贴。季遥早上写的,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季遥这个人。

陆时寒盯着那张便利贴,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攥在手里,揉成一团,狠狠地砸进垃圾桶。

“行。”他站在空了一半的房子里,胸口起伏着,颧骨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季遥,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然后他慢慢走回去,蹲下来,把那团纸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他把它展开,抚平。上面的字还在,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认真。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走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