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紧逼
苏砚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迅速扫视了一眼修复室。地面上的泥土痕迹已经被他用湿布擦过,但墙角还残留着几片枯叶碎屑。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将枯叶拨到桌腿阴影里,又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深色衣料上还沾着后山灌木的草籽,他随手拍落几粒,深吸一口气。
"沈先生。"苏砚拉开门,语气尽量平稳,"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沈砚辞站在走廊里,一身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根本没有睡过。他的目光从苏砚的脸上缓缓下移,扫过他的衣领、袖口,最后落在他的鞋上。
那双鞋。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他回来时太匆忙,只擦了鞋面,鞋底缝隙里还卡着后山的湿泥。
沈砚辞的目光在鞋底停留了两秒,然后抬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一夜不见,你去哪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在修复室。"苏砚侧身让开门口,"昨晚整理那批宋代残页,太投入了,忘了时间。"
"整理残页。"沈砚辞重复了一遍,迈步走进修复室。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砚的神经上。
沈砚辞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桌面上整齐码放的古籍残页、镊子、放大镜,以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伸手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杯底的茶渍,又放下。
"这杯茶,"沈砚辞转过身,"是昨晚几点泡的?"
"大概……十点左右。"
"十点。"沈砚辞点点头,"从十点到现在,七个小时。一杯茶放七个小时,茶渍应该是均匀的。"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但你这杯,杯底的茶渍比杯壁厚得多。说明什么?说明这杯茶在某个时间段被移动过,茶水晃荡过,茶叶沉底后又重新静置。"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实在出门前把茶杯端到了窗边,回来后又放回了工作台。这个细节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也许是我整理资料时碰倒了。"苏砚辞不动声色地说。
"碰倒。"沈砚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苏砚,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是你的冷静。不管什么情况,你都能面不改色地编出一个理由。"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苏砚能闻到沈砚辞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沈砚辞只有在极度焦虑时才会抽烟。
"但你今天的理由,"沈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太粗糙了。"
苏砚没有后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退缩都会被解读为心虚。他迎上沈砚辞的目光,眼神坦荡:"沈先生,我不明白您在怀疑什么。如果您觉得我工作不够认真,我可以道歉。但如果您是在暗示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希望您能拿出证据。"
"证据。"沈砚辞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宣纸。
"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沈砚辞背对着苏砚,望着窗外的后山,"西侧库房的监控画面出现了十七分钟的雪花。"
苏砚的呼吸一滞。
十七分钟。他钻进通风通道的时间,恰好是十七分钟。
"安保队查了线路,说是信号干扰。"沈砚辞转过身,目光如刀,"但你知道吗?这栋别墅的监控系统是我三年前亲自找人装的,军用级加密传输,普通信号干扰根本不可能造成雪花。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除非有人知道系统的频段,用了针对性的干扰器。"
苏砚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确实没有用干扰器——他只是趁监控摄像头转向另一侧的间隙快速通过。但沈砚辞不知道这一点,他在虚张声势。
"沈先生,"苏砚辞的声音依然平稳,"监控出了问题,您应该去查安保队,而不是来问我。我整晚都在这间屋子里。"
"整晚都在这间屋子里。"沈砚辞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镊子,在指间转了转,"那你告诉我,你袖口上的草籽是哪来的?"
苏砚低头一看。
他的左袖口内侧,沾着几粒细小的褐色草籽——是后山那种带刺的苍耳。他拍落了外衣上的,却没注意到袖口内侧还藏着几粒。
"这是……"苏砚辞的脑子飞速转动,"昨天下午我去后院花园看过那批新到的兰花,可能是那时候沾的。"
"后院花园的兰花是温室培育的,"沈砚辞冷冷地说,"地面铺的是进口泥炭土,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这种苍耳,只有后山的野地里才有。"
苏砚沉默了。
他知道,沈砚辞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监控雪花、鞋底的泥、袖口的草籽、被移动过的茶杯——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全部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无法辩驳的结论。
苏砚昨晚离开了别墅,去了后山。
但沈砚辞没有证据。他有的只是推断。而推断,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
"沈先生,"苏砚辞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砚辞,"您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我昨晚出了别墅。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要出去,我会蠢到穿着沾泥的鞋、带着草籽回来?我会蠢到把茶杯移动了却不复位?"
沈砚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些痕迹,"苏砚辞继续说,"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沈先生,您不觉得奇怪吗?您的安保系统号称固若金汤,偏偏昨晚出了问题;您的监控偏偏在我'应该'出门的时间段雪花;而我身上偏偏沾着后山的草籽。一切都太巧了。"
沈砚辞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苏砚知道自己在赌。他在赌沈砚辞的多疑——一个永远在算计别人的人,最容易相信"这是一个针对我的圈套"这种解释。
"你的意思是,"沈砚辞缓缓开口,"有人故意设计了这一切,让我怀疑你?"
"我不知道。"苏砚辞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昨晚确实一直在修复室。至于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也许您应该查一查,昨晚有谁进过这间屋子。"
沈砚辞盯着苏砚看了很久。
久到苏砚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对方听到。
然后,沈砚辞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好,很好。苏砚,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从今天起,修复室的门禁权限取消。你要整理什么资料,列个清单,我让人送到你房间。"
"沈先生——"
"还有,"沈砚辞打断他,"禁足令升级。除了你的房间和餐厅,你哪里都不能去。包括修复室。"
门被带上了。
苏砚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沈砚辞并没有相信他的解释。那个男人只是暂时没有拿到实质证据,所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苏砚彻底困死在别墅里,让他无法再与外界联系,无法再接触周伯和那份合同。
而更可怕的是,沈砚辞一定会开始布下陷阱。
他会故意放出一些假线索,引诱苏砚再次行动,然后人赃并获。
苏砚走到窗边,望着后山的方向。
晨雾还没有散尽,山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周伯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合同原件还在。陆聿手里有照片,可以作为初步证据。
但这些都不够。
要彻底扳倒沈砚辞,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证明那场大火不是意外,需要证明沈砚辞这些年的所有非法交易,需要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而现在,苏砚被关在这栋别墅里,像一只被剪去翅膀的鸟。
手机被没收了吗?苏砚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他知道,沈砚辞一定已经监控了他的所有通讯。任何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会暴露周伯的位置。
他必须想办法,在不被监控的情况下,与陆聿取得联系。
苏砚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那批宋代残页上。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那些残页里,有几页是苏家旧藏。当年苏家的古籍修复技艺,有一种独特的暗记方式——用特殊的墨汁在书页边缘写下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符号。沈砚辞不懂修复,他只知道这些残页值钱,却不知道其中藏着秘密。
而苏砚,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在修复残页时留下信息。
只要陆聿能拿到这些残页——
苏砚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沈砚辞布下了陷阱,那他就在陷阱里,再布一个局。
门外,走廊尽头。
沈砚辞站在阴影里,听着修复室里传来的细微动静。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修复室的实时监控画面——苏砚不知道,这间屋子里藏着三个针孔摄像头。
"老板,"耳机里传来手下的声音,"要不要现在就搜他的房间?"
"不用。"沈砚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搜了也搜不到什么。他既然敢回来,就说明证据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那我们怎么办?"
"放饵。"沈砚辞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他不是想见周伯吗?不是想找证据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去查,昨晚后山区域所有的车辆进出记录。还有,把周伯的画像发给所有线人,我要知道这个老东西藏在哪里。"
"是。"
"另外,"沈砚辞停下脚步,"苏砚的手机,所有通讯实时监听。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以为自己还能自由联系外界。"
"明白。"
沈砚辞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泛黄的文件——正是当年苏家古籍收购合同的原件。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合同上的签名,眼神幽深。
"苏砚啊苏砚,"他低声自语,"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什么?不过是我故意让你拿到的东西罢了。"
窗外,晨光渐亮。
一场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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