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私宅
第四章：私宅
沈玉一夜没睡好。
梦里那截断指太真了，他醒来之后，反复看了自己的手好几遍，终于确认是完好的。
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侍女敲门送早膳，他才回过神来。
他记着萧衍的话，换了那件新做的氅衣。
料子是上好的狐裘，领口滚了一圈细绒，穿起来暖暖的。
他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个柔软的糯米团子，衬得他肤色更白了。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有点不习惯，伸手扯了扯领口。
“沈公子穿这件真好看。”侍女在旁边说。
沈玉耳朵羞涩地朝她笑笑，没有说话。
辰时，萧衍准时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大氅，金线绣的云纹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衣摆，气度压人。
好像……和沈玉那件是一样的。
他站在门口，看见沈玉穿着那件白色狐裘走出来，眼眸暗了一下。
“过来。”萧衍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又摸摸他，指腹擦过耳廓，沈玉缩了一下脖子，萧衍碰了一下沈玉的额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走吧。”
马车停东宫门外，车帘是厚厚的锦缎，里面铺着软垫和暖炉。
萧衍先上去，然后朝他伸出手。
沈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
那只手就那样伸着，不催他，慢慢地等着他。
萧衍看着他眉眼里带着一点笑意，耐心得像在等一只胆小的雀自己跳上掌心。
沈玉最终把手放了上去。
萧衍握住他轻轻一拉，把他带上了马车。
沈玉坐稳后想抽回手，萧衍却没松。
“殿下……”
“手凉，我帮你暖着。”萧衍说，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十指扣住。
沈玉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萧衍的手指扣在他指缝间，严丝合缝，沈玉看着看着，心里竟然有小鹿在乱撞。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沈玉挑起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场景。
长安城在雪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静。
街市上两旁的铺子挂着厚厚的棉帘，偶尔有人掀帘出来，呼出一口白气。
远处钟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飞檐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
他看得有点出神。
三年了，他进长安三年，第一次这样好好地看这座城。
“想看多久看多久。”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他又搂住了沈玉，“车走慢些。”
沈玉回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很好看。
沈玉看了一瞬，赶紧把视线移回去。
“殿下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快到了。”
马车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
门楣上挂了一串琉璃铃铛，在风里慢悠悠地晃着。
萧衍先下马车，然后转身伸手。
沈玉这次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
一棵老槐树在墙角盘着，枝干遒劲，上面挂着几盏琉璃灯。
树下有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再往里走，是一间书斋模样的屋子，门口垂着竹帘。
沈玉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这是……”
“我的私宅。”萧衍走到石桌旁，拂掉石凳上的雪，“偶尔来躲清静，你是第一个来的人。”
沈玉细细看着这间屋子，眉眼渐渐透露出喜欢。
萧衍看他站着拍了拍旁边的石凳，“过来坐。”
沈玉走过去，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石凳被雪冰得更凉，隔着狐裘都透进来一丝寒意，冻得他缩了缩。
萧衍把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殿下，我不冷……”
“听话，披着。”大氅沉甸甸的，带着萧衍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沉香味。
沈玉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低头揪着大氅的边，声音闷闷的，“殿下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石桌下面摸出一只小炭炉，火光映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
“这座宅子以后给你。”
沈玉有些不解地歪歪头，“什么？”
“给你。”萧衍说得很轻松，“我们两个的小屋。”
沈玉看着他，满眼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一直看着他。
他走到书斋门口掀开竹帘，“进来看看。”
沈玉站起来大氅拖在地上，他赶紧提了提，跟上去。
书斋里三面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
沈玉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
他看见几本故国的文集，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读过。
“这些书……”
“从鸿胪寺搬过来的。”他跟在沈玉后面，“想着你会看，就搬过来了。”
沈玉的手停在书脊上。
他在鸿胪寺三年，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几本从故国带来的书。
他带回来给他了。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殿下……”
“嗯？”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萧衍，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萧衍走过去，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玉能看清他眼睛里小小的他。
“因为你是沈玉，就这么简单。”
沈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可以……自己来吗？”他小声问。
“可以。”
“不用告诉你？”
“不用。”
沈玉低下头，把那本故国文集抽出来，抱在怀里，书页的触感很熟悉，他小时候翻过无数遍。
“谢谢殿下。”
那天下午，沈玉在那间书斋里看了一下午的书。
萧衍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刻刀，低头刻着什么。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
沈玉翻到一篇文章，是他故国一位先贤写的，讲的是游子归乡。
他读着读着，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个低头刻东西的身影，偷偷捂着嘴笑了一下。
石桌旁，萧衍放下刻刀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玉坠，成色极好的白玉，被他刻成了一只雀。
雀嘴里衔着一颗红豆，圆润可爱。
他把玉坠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书斋的窗户。竹帘后面，沈玉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安静。
萧衍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谢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殿下。”谢迟压低声音，“萧玦的手废了。陈王王妃那边闹起来了。”
萧衍“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让她闹。”
“她还说……要把沈公子的事，捅到陛下那里去。”
萧衍的眼神冷了一瞬。
“她试试。”
谢迟僵着脸低头，不再说话。
萧衍回头，看了一眼书斋的方向。
竹帘安安静静地垂着，里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派两个人远远守着。”他说，“护着他”
“是。”
萧衍转身，走回院子里，远远看着沈玉。
沈玉把书合上，揉了揉眼睛，他掀开竹帘，走出去。
萧衍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完了？”
“嗯。”沈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玉料，“殿下在刻什么？”
萧衍把玉料翻过去，藏起来。
“没什么。”
沈玉站在他面前，手指揪着自己的袖口，抿了抿嘴。
又过了几刻，萧衍把他带上了马车。
沈玉把手拢进袖子里，转头看向窗外。
长安城的暮色漫上来，街边的铺子陆续亮起灯笼，很是温馨。
袖子里，他攥着那本从书斋带出来的书。
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着他的手指。他悄悄摸了一下，形状圆圆的，像一枚玉。
他睁开眼，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沈玉的一只手。
暮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眉目沉静。
沈玉收回目光，悄悄地握紧了他的手。
马车驶过长安的街道，嘎吱嘎吱响。
他低下头悄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