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雪里送玉
第一章：雪里送玉
大周永昌十三年，冬。
长安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偶有太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靴底踩进半化的雪水里也无人敢停步。
“嘎吱——”
沈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鞋底踩进雪里发出了声响。
一张糯米团般的脸被冷风冻得通红，下巴蹭过粗糙的领口，他不经意间缩了缩头。
“沈公子，请。”
那太监声音尖细，为他引着路。
沈玉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东宫的方向走。
他今年十七。
三年前被故国送来长安为质，一直住在鸿胪寺偏院，无人问津。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被遗忘下去，直到昨天，东宫来了人，说太子殿下要见他。
他一夜没睡，心里又慌又兴奋。
他想象过很多次太子的模样。
会不会是凶的？是好人？又或是高高在上的？会不会对他好呢？
可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人穿一身月白常服，玄金暗纹在袖口和衣摆处若隐若现，低调又不失矜贵。
他没撑伞，雪落在他肩上，薄薄的一层白，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映照出小小的一个沈玉。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沈玉走过来。
“冷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却带不起一丝涟漪。
沈玉呆住了，他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那个人。
太子的眉眼生得极好，温润如玉，笑起来像是菩萨。
他低下头小声说，“不……不冷。”
萧衍走下台阶，“拿着。”
沈玉迟疑了一下，指尖刚碰到暖炉的铜面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萧衍皱着眉，低头看着他的手，整只大掌覆上了他的手上，“冻坏了？”
沈玉耳朵红了，想抽回手却又不敢。
“殿下……我自己来。”
“听话我帮你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势。
沈玉不敢再动，只能任由他握着。
暖炉的热度从铜面渗出来，一点一点暖着他的指尖。
“走吧回家。”萧衍牵着他往东宫里面走。
沈玉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一个一个印在萧衍走过的步子上。
萧衍走得很慢，像是在迁就他的步子，沈玉的心弦像是被拨动了一下。
也许……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可他没看见。
那菩萨一样的眉眼，在低头看他指尖的一瞬间，暗了一瞬 ——“这双手，以后只能我碰！”
东宫比沈玉想象中大得多。
回廊曲折，庭院深深，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石。
萧衍牵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停在一间偏殿前。
“这是你的屋子。”
朱红色的殿门，窗户上糊着上好的宣纸隐隐透出里面暖黄的烛光。
沈玉被眼前的好房子惊到了。
他在鸿胪寺住的偏院，冬天漏风，夜里总是会冻得睡不着。
他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殿下……这太……”
“太什么？”萧衍低头看他，那双眼里藏着无限深情，“你是东宫的人，自然要住东宫最好的屋子。”
沈玉张了张嘴，眼圈红红的没说出话来。
萧衍抬手，替他拂掉肩上落的雪，手指从他颈侧擦过，带起一阵酥麻。
沈玉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萧衍见着了他的小动作，笑意更深。
“怕痒？”
“嗯。”
“进去吧。”萧衍收回手负在身后，“晚膳我让人送过来，你先歇着。”
沈玉忽然开口：“殿下。”
沈玉站在殿门口，烛光从里面照出来，映在他脸上。
衬得他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尾天然带着一点红，看谁都像含情。
他垂着眼，声音软软的，“谢谢殿下。”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两人四目相望。
“阿玉喜欢就好。”
沈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进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太子握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抿了抿嘴，耳朵又红了。
晚膳很丰盛。
沈玉坐在桌前，拿着筷子，有点不知所措。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是热乎的。
他低下头，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赶紧塞了一口饭，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不能哭。
他正吃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萧衍走进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沐浴过。
“吃着呢？”
“殿下。”沈玉垂手乖乖站着。
萧衍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坐下。”
萧衍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沈玉碗里只动了几口的饭。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放进沈玉碗里。
“吃。”
沈玉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我自己来。”
“你太瘦了。”萧衍说着，又夹了一块，继续挑刺，“多吃点。”
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件事他做过千百遍。
沈玉看着碗里的鱼肉没有一根刺。
他拿着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萧衍坐在沈玉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吃，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如画。
沈玉被他看得不自在，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殿下不吃吗？”
“我看着你吃。”
沈玉耳朵又红了。
萧衍伸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酱汁，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珍宝。
萧衍收回手，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酱色，笑了一下。
“甜的。”
沈玉不知道他说的是酱，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沈玉躺在床上，盖着松软的被子，闻着被面上淡淡的沉香。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纸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萧衍替他擦嘴角的样子。
他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也许，太子殿下真的就是个好人。
他没看见殿外回廊的阴影里，萧衍负手站着，看着那扇窗户。
那双眼里已不是平日里菩萨般的眉眼，里面藏着深深的占有欲。
谢迟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该歇了。”
萧衍没动，就那样静静站着等到里面的烛火熄灭。
“谢迟。”
“属下在。”
“把鸿胪寺那几个欺负过他的人，处理了。”
谢迟震惊了一下，“是。”
萧衍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走，走了两步，又回了头。
“别让他知道。”
“是。”
廊下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地响。
沈玉已经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面前站着一个菩萨一样的人，笑着朝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那菩萨的大掌里。
可他没看见，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线的另一端拴着一把锁。
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嘴里说着，“你是我的。”
那声音低哑，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永远永远，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