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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风失踪

公交车驶过第三个路口,江晚星闭着眼睛,头轻轻抵在车窗上。阳光被玻璃切割成斜条状,落在她眼皮上发烫。她没睡着,只是不想看外面流动的街景。包还在肩上,手一直贴着暗袋,隔着帆布能摸到文件袋的边角,硬而平整。

车停站,门开,她睁眼,起身刷卡下车。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秋末的干冷。她拉了拉针织衫的袖口,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这条路她走了快一个月,每块地砖的裂纹都熟悉。走到老城区岔口,她脚步慢下来,目光扫向巷子深处——那处拐角,谢临风常待的地方。

帐篷不见了。

她停下。地面有一圈深色水渍,边缘泛白,像是雨水泡过又晒干。旁边半截烟头被踩进水泥缝里,是昨天还有的。她蹲下,指尖蹭了蹭地面,灰扑扑的,没有新脚印。

她站起来,继续往巷尾走。便利店门口摆着塑料凳,老板正低头刷手机。她走近,开口:“叔,最近见谢临风了吗?”

老板抬头,皱眉想了想,“谢临风?那个穿黑卫衣的小伙子?好几天没来了。”

“三天?还是四天?”

“至少三天。前天我还寻思他咋没来买泡面,今天一看,连帐篷都没了。”

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桥洞方向去。桥下有流浪猫,谢临风每隔两天会带点剩饭过来。她记得他蹲在那儿,用纸杯给一只三花猫喂水的样子。

桥洞口空着。食盆翻倒,沾着泥。几根猫毛粘在石缝里,风吹得微微颤。她弯腰把盆扶正,放回原位。没有食物残渣,没有水痕,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她站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滑到“谢临风”,拨出去。铃声响了五下,转入语音信箱。她挂断,重拨一次,结果一样。关机。

她站在桥洞下,风从河面吹上来,吹得裤脚贴住小腿。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打开微信,翻出之前加过的几个摊贩群。群里沉寂着,只有零星广告。她点开陈伯女儿的聊天框,发过去一句:“你爸最近见过谢临风吗?”

对方正在输入……

片刻后回复:“没注意,他不是常在你们那片晃悠?”

她又分别问了卖煎饼的王姐、修鞋的老李,回复都是“没看见”“好几天没影”。有人问怎么了,她只回“找他有点事”,不再多说。

她退出微信,点开朋友圈。手指悬在发布键上,停了几秒,开始打字:“有没有人见过谢临风?穿黑色卫衣,常在老城区活动,三天没消息了,很担心。”

配图是一张照片。那天傍晚,谢临风坐在巷口台阶上,侧脸对着夕阳,手里捏着半块薄荷糖,正笑着跟她说什么。光线太亮,他眯着眼,虎牙露出来一点。她没删掉这张,也没设为仅自己可见,一直留着。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点赞的人慢慢涨起来,评论有“他也失踪了?”“我也好几天没见”“是不是搬走了”。没人提供确切线索。

她收起手机,沿着主街往前走。路灯刚亮,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报刊亭前坐着个老人,正在整理杂志。她停下,问:“附近有打印店吗?”

老人抬头,“前面十字路口右拐,文具店旁边那家,还没关门。”

她道谢,继续走。包带子勒在肩上,有点紧。她换了个肩背,脚步加快。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街上行人不多,电动车铃声偶尔响起。她经过一家药房,橱窗灯亮着,照出她模糊的影子。她没看,径直往前。

右拐,看见文具店招牌。旁边小店亮着白光,卷帘门半拉下,里面有人低头操作电脑。她推门进去,柜台前坐着个年轻男人,戴耳机,正修图。

“要打印东西?”他摘下一边耳机。

“嗯。寻人启事。”她说。

男人点头,“有电子版吗?”

她摇头,“我写一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撕下一张。笔是随身带的细芯签字笔。她低头写:

**寻人启事**

谢临风,男,二十四岁,身高约183cm,常穿黑色连帽卫衣、工装裤,脚穿马丁靴。说话声音低,习惯性摩挲手腕佛珠。最后一次出现地点为老城区南巷桥洞附近,已失联三日。如有线索,请联系:138xxxx5678。

写完,她读一遍,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他常救助流浪动物,为人温和,请帮忙留意。

她把纸递给店里的人,“能排版一下吗?加个标题,字体大一点。”

“行。”男人接过,扫一眼内容,“这人是你朋友?”

“是。”她说。

电脑响,打印机启动。一页纸出来,黑白,清晰。男人问要几张,她说先打十张看看。

机器运转,一张张纸吐出来。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字重复出现。谢临风的名字被印了十次,整齐排列,像某种确认。

“要贴纸吗?防水的。”男人问。

“要。”

他裁好,覆膜,递给她。十张启事叠在一起,厚实了些。她扫码付款,拿在手里。

走出店门,风比刚才大了。她把启事小心放进帆布包,拉紧拉链。站了一会儿,望着马路对面。那边是老城区主街,沿街有店铺、公交站、居民楼。她知道,一个人如果真想消失,很容易。但谢临风不会不告而别。他或许不说,但他会在她需要时出现,像那晚她在暴雨中摔伤,他默默撑伞走来。

她攥紧包带,往回走。第一张贴哪里?她想着。菜市场门口人多,但不在范围内。桥洞太偏。便利店门口可以,还有公交站、药店、早餐摊。

她决定从巷口开始。

走到巷子入口,她停下。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搬家、通下水道、招工。她抽出一张启事,撕开胶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动作很稳,四角压平,没有气泡。

退后一步看。灯光照在纸上,字清楚。谢临风的照片没有,但她写的每一句都在提醒别人:这个人存在过,他值得被找。

她转身,往下一个点走。脚步比来时快。手伸进包里,摸到充电宝,硬硬的。她没再看手机,也不再想医院里的那份报告。此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谢临风不在他该在的地方,而她必须让他回来。

走到第二个点——桥洞外侧墙面。她贴第二张,用力抹平边缘。一只猫从石堆后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她没说话,收好胶纸,继续走。

第三张贴在便利店玻璃门旁。老板探头问:“找人?”

“嗯。”她点头,“我朋友,三天没见了。”

“那黑衣服的小伙子?哎哟,真是好些天没来。我还等着他帮我看看肩膀呢。”

她没解释,只说:“麻烦您留意一下,有人看到就打电话。”

“行,号码我记下了。”

她道谢,离开。第四张贴在公交站牌背面,第五张在药房外墙,第六张在早餐摊遮阳棚柱子上。每贴一张,她心里就踏实一点。不是因为找到了他,而是因为她做了点什么。

走到第七个点,是老邮局外墙。墙皮有些剥落,她选了一块平整处贴上。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一个少年骑车路过,瞥了眼墙上的纸,没减速。

她站直,呼出一口气。包里还剩三张。她打算明天去更远的地方贴,城东旧小区、河边步道、大学后街。她记得谢临风曾提过他喜欢去的地方,虽然他从不说原因。

她站在路灯下,手握手机,屏幕亮起。朋友圈又有两条新评论。一条是陌生头像:“昨天在城北客运站好像见过类似的人。”另一条是熟人:“晚星,你要不要报警?”

她没回。报警需要身份信息,而谢临风没有登记住址,也没有正式工作记录。警方可能只会登记备案,不会立刻行动。她得先让更多人知道他在失踪。

她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打印店。明天可以多印些,加上二维码,扫码直接联系她。还可以在照片角落补一行小字:他说过,风一直在吹。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抬头看天。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星空。她想起谢临风曾在楼顶弹琴的那个清晨,琴声落下来,像雨滴在屋檐上滚动。

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步伐稳定,肩上的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剩下的启事、笔记本、薄荷糖,还有那份未拆封的报告。她没再碰它。此刻,她只想找到一个人,而不是揭开什么真相。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楼道灯坏了,一片漆黑。她没急着上去,站在台阶上,从包里再次掏出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的脸。她点开相机,对着刚贴好的第七张启事拍了一张。照片里,纸张平整,字迹清晰,路灯正好照在“如有线索”四个字上。

她保存照片,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巷子深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她知道,明天她会再来,带着更多启事,更多名字,更多路。

她转身,推门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