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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再复查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车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响。江晚星起身,刷卡下车,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她抬头看了眼门诊楼的招牌,蓝底白字写着“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玻璃幕墙映出她灰色长裙的身影。

她没停顿,径直走进大厅。挂号机前排着几个人,她绕过去,直接走向三楼电梯口。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她按下三层,站定后从帆布包里摸出薄荷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甜味慢慢散开,舌尖微凉。

走廊灯光偏白,照得地面反光。她走到检验科外,墙上的电子屏显示叫号信息:正在呼叫Z312。她的号码是Z315。候诊区有六张塑料椅,靠窗那侧坐着一位老太太,正低头翻病历本。江晚星选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她低头看手机,九点四十七分。距离预约时间还有四十八分钟。她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标着“检验中心办公室”的门,门牌是金属贴纸,边缘有些翘起。她盯着那扇门,想起程砚修曾在记者面前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有些流程,打个招呼就能快些。”

她手指收紧,捏住包带。包内侧那个绣着“向阳而生”的暗袋紧贴掌心。她没去掏,只是换了个坐姿,脊背挺直了些。

十点零三分,护士推门出来,喊了声:“Z315,江晚星。”她应声起身,跟着走进采血室。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检查床,旁边是仪器柜。护士让她挽起袖子,绑上压脉带,动作熟练地扎针抽血。血滴入试管时呈暗红色,流得很稳。

“基础体征也查一下。”护士拔针后说。

她被带到隔壁房间量血压、心跳和体温。医生戴着听诊器,让她深呼吸两次。听诊器冰凉,贴在胸口时她下意识屏住了气。医生没说话,只在表格上记录数字。

填个人信息表时,她在“亲属关系”一栏停了几秒。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将落未落。她最终写下两个字:待确认。字迹平直,没有拖尾。

交还表格后,她重新回到候诊区。这次屏幕上显示Z314正在采样,她离取报告还剩两步。老太太已经不在原位,椅子空着。她坐回去,手伸进包里又取出一颗薄荷糖。

十点三十六分,屏幕跳到Z315。她站起来,却见护士并未出门,而是对着电脑操作了一会儿,才走出来低声说:“稍等,系统有点延迟,报告还没生成。”

江晚星点头,在原位站了几秒,又缓缓坐下。她看着护士返回办公室,门关上前的一瞬,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她没再盯那扇门,转而望向窗外。外面是个小花园,几株桂花树叶子发黄,角落立着一块提示牌:请勿踩踏草坪。

她忽然想到匿名信上那句话:“你一直在走正确的路。”当时她揉掉了临摹的纸,以为能甩开那份困扰。可现在,每一个等待的分钟都在提醒她——这条路通向哪里,她并不知道。

十点五十二分,屏幕终于跳出“Z315,请至自助打印机取报告”。她起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机器,却发现打印机屏幕黑着,下方贴了张便签:设备维护中,请至人工窗口领取。

她折返,走向服务台。窗口前已有两人排队,都是来拿检测结果的。前面那位中年男人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说:“您这个编号没问题,但原始数据被调阅过一次,不过没修改记录。”男人皱眉问谁调的,对方答:“内部权限,不对外公开。”

江晚星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时呼吸一顿。她没出声,也没挪动位置,只是把手里的预约码和身份证攥得更紧。

轮到她时,她平静地说:“我来取Z315的DNA复查报告。”工作人员接过证件,输入信息,屏幕亮起。她看着对方眼睛盯着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查看是否有异常操作日志。

“没有外部调阅痕迹,也没有加急或变更流程。”工作人员抬头,“报告已签发,原件归档,这是副本。”

她接过文件袋,白色纸质,封口处盖着红色公章。袋子很轻,但她接过来时手臂微微下沉了一下,像是怕它太轻反而不是真的。

她没当场拆开。

转身离开服务台,脚步穿过门诊大厅。阳光从正门斜照进来,铺在地砖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斜线。她抬手挡了下光线,眯眼往前走。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拐杖的老人,广播里播报着科室指引。

她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绿化带修剪后的草味。她把文件袋放进帆布包,放入那个绣着“向阳而生”的暗袋,和那封匿名信并排放在一起。

她没回头。

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步伐稳定。路边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晃。她经过一家药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维生素和血糖仪;又路过一个早餐摊,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出来。

她没停留。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可能是广告,也可能是无关通知。刚才在医院,每一次震动都让她心口一缩,现在她学会了忽略。

公交站牌下站着三四个人,都在等同一班车。她站到末尾,背靠广告栏。栏上贴着公益海报:关爱老年人心理健康。她望着马路对面,一辆公交车正缓缓驶来,车身写着“K12”。

她没急着上车。

手伸进包里,指尖轻轻碰了下文件袋的边缘。厚度适中,纸面光滑。她收回手,抬头看天。云层不高,阳光被切成碎片洒下来。

车停稳,门打开。她刷卡上车,选了中间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她望向窗外,看见自己的影子短暂地映在移动的街景里。

一只手仍留在包里,隔着布料按着那个暗袋。

车驶过第三个路口,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