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欲劝退人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江晚星靠在窗边,手还插在帆布包里,指尖碰着那张折叠的贺卡。她没再拿出来看,但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微微翘起的触感,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下了车,步行回校。江南大学西门的铁艺校牌在暮色里泛着暗光,门口小摊的灯泡亮了,照出地面一块块油渍。她穿过林荫道,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图书馆在路左侧,她路过时下意识摸了摸包里的借书卡,又想起孩子们翻开书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辅导员打来的。声音很平常,说校长让她下午两点去行政楼一趟。语气没有特别情绪,只是通知。她“嗯”了一声,挂掉电话,站在原地多停了几秒。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行政楼是老式灰砖楼,走廊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她到的时候差五分两点,敲门进去,校长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才抬眼,示意她坐下。
她坐了。空调开得很足,风吹在手臂上有点凉。窗外蝉叫得厉害,一阵高过一阵。校长没说话,继续翻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过了半分钟,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口:“最近网上有些报道,你看到了吗?”
她看着他,没答。
“有学生家长反映,看到你在一些场合和争议人物走得近。”他顿了顿,“影响不太好。”
她问:“哪个场合?”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他摇头,“但学校要考虑整体声誉。你成绩一直不错,奖学金也拿过,我们也不希望轻易处理谁。不过……”他又停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果你能主动申请休学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
她说:“所以是要我退学?”
“不是退学。”他摆手,“是休学。暂时离开一下,等风头过去。你年纪还轻,耽误一年没什么。”
“我没有做错事。”她说。
“没人说你做错了。”他声音平缓,“可现在这种时候,关联本身就有风险。程砚修是谁,你应该清楚。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但也树敌不少。你和他出现在同一场活动里,别人就会联想。学校不能冒这个险。”
她盯着他:“您是说,因为有人觉得我不该和他出现在一起,我就得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我是为你考虑。你现在大四,论文、实习都还没完,如果因为这些事影响毕业审核,划不来。你要是休学一年,明年再来,一切照常。你看怎么样?”
她没说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嗡嗡响,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很慢。她看着桌角那份没拆封的文件,封皮上印着“学生行为管理暂行条例”,红章盖得端正。
她忽然笑了下,很轻,没带笑意。
“我昨天去了青山村。”她说,“给一所小学送书。停电了,没法办仪式,我就坐在操场树底下,给孩子们读了一本绘本。有个小女孩说她想去看宇宙。我把那本书送给她了。”
校长没接话。
“他们没问我跟谁吃过饭,也没查我社交账号。”她看着他,“他们只问,还有没有更多书可以看。”
校长眉头动了动,但没说话。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响声。“我没有申请休学的打算。”她说,“我现在走。”
她开门出去,手刚碰到门把,听见后面传来一句:“好好想想吧,别让一时冲动毁了前程。”
她没回头,关上门,走了。
阳光刺眼。她站在行政楼台阶上,停了几秒,才慢慢往下走。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味。她走得很稳,但掌心已经湿了。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拐进主教学楼西侧长廊。这里背阳,下午通常没人。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黄的砖。她靠墙站定,从包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尖顿了一下,用力写下三个字:
**我不退。**
笔迹深陷纸面,最后一下几乎戳破纸背。她盯着那三个字,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明显。但她没哭。眼底是有光的,不是泪光,是烧着的东西。
她合上本子,重新塞进包里。帆布包侧面绣着“向阳而生”四个字,线头有些松了,但她一直没拆。她伸手抚了抚那个角落,像是确认它还在。
走廊尽头有扇窗,玻璃脏了,映不出人影。她抬头看了眼,没照自己,转身往教室走。路上遇到两个同学,点头打了招呼,声音正常,表情也没变。她甚至笑了笑,说了句“快上课了”。
她走进自习室,放下包,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不凉也不烫。她从包里取出那张贺卡,再次展开。彩笔画的星星歪歪扭扭,中间写着:“谢谢姐姐给我们书 我会好好读的”。署名是“李小雨 三年级”。
她把贺卡轻轻折好,夹进本子里,正好压在“我不退”那一页上面。
窗外,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几个学生在打球,吵吵嚷嚷。她望着那边,没出神,也没走动。只是坐着,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慢慢松开了攥紧的姿势。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一声接一声。她没动。等到人群涌出来,走廊重新热闹起来,她才收拾东西,背上包,走出教室。
她没有回宿舍。沿着林荫道往图书馆走,脚步不快,也不慢。阳光斜照在路面上,树影斑驳。她走过借阅台,没停留,径直去了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和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1. 查清报道来源;2. 联系青山村老师确认照片使用权限;3. 准备答辩材料。”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桌角。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黑,云层薄了,透出一点橙红。她盯着那片光,坐了很久。
一个学生从旁边经过,不小心碰倒了她的水杯。水洒在桌面,顺着边缘滴下去。她伸手扶住,拧紧盖子,抽出纸巾擦干。
动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