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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 朝堂对弈

金陵的六百里加急奏折到京城那天,是腊月二十二。

通政司照例将各地奏折分门别类,急报走加急通道,直送御前。

可这一日当值的通政司参议是新任命的——孙廷圭下狱之后,姬临阙从翰林院调了一个编修过来,姓沈名怀安,是沈怀瑜的远房族弟。

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做事一板一眼,在翰林院做了十五年编修,经手的文稿从未出过差错。

沈怀安将金陵府递来的那封六百里加急单独抽出来,搁在急报匣子里,亲自送往福宁殿。姬临阙拆开漆封时,御案上已经摆着另一份折子——是金陵守备昨日递来的密报,比贺文远的奏折早了半天到。

两份折子并排摊在案上。贺文远的那份写得慷慨激昂,说江南道转运使钱铭“私吞税银、图谋不轨,臣巡察金陵税粮,查得实证,不敢不奏”。字里行间义正辞严,俨然一副忠臣嘴脸。而金陵守备的密报写得简练冷静:钱铭扣银属实,然瓜洲尾暗洞已空,赵七斥候队去向不明,臣恐有人在钱铭之外另布大局。

姬临阙将两份折子看了两遍,指尖在“贺文远”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奏折的上缘,望向殿门外的方向。腊月的日光从高窗上斜射入殿,在御案前铺出一片灰白色的冷光。承天门外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齐的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着。

“传沈怀瑜。”他开口。

内侍应声去了。姬临阙将贺文远的折子合上,搁在右手边,金陵守备的密报留在左手边。他在两份折子之间摆了一枚黑白玉棋,棋子一半黑一半白,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

沈怀瑜来得很快。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官袍,显然是在兵部当值,还没来得及换朝服。进殿行礼之后,姬临阙将两份折子推给他。沈怀瑜接过,先看贺文远的那份,眉头微微一动,再看金陵守备的密报,面色沉了下来。

“陛下,贺文远这份折子——”他将折子放回案上,斟酌了片刻措辞,“递得太巧了。钱铭的事发到京城,前后不过五日,他的折子就到了。从金陵到京城,六百里加急最快也要四日,他是钱铭的事还没有发作之前就已经在写折子参他了。”

姬临阙靠在椅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的意思是,贺文远早就知道钱铭要出事。”

“臣不敢妄断。只是从时日推算,贺文远写折子的时候,金陵守备的密报还没递上来。他是怎么知道钱铭的事会发作?除非——”沈怀瑜顿了一下,“除非钱铭出事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殿内静了一息。沉水香的烟柱笔直地升到半空,被穿堂风吹散了一缕,又缓缓聚拢。姬临阙拿起那枚黑白玉棋,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族弟沈怀安在通政司当值,今日这封折子是他经手的。”姬临阙的声音淡淡的,“你觉得他可信?”

沈怀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陛下的意思是,那六个人里还有一个人在通政司?”

“朕没有说。”姬临阙将棋子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朕只是问你,沈怀安这个人,你怎么看。”

沈怀瑜沉默了片刻。“怀安在翰林院十五年,从未与外官结交,也从未上过密折。他的字迹臣认得,为人也清楚。若说他是沈家的暗线,臣不敢信。可若说他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臣觉得有可能。他在翰林院编了十五年书,不通庶务,不知人心深浅。通政司的差事他才接手,很多旧例都不熟,若有人借着旧例在其中做手脚,他未必看得出来。”

姬临阙点了点头,将贺文远的折子拿起来,随手搁进了右手边那摞待批的奏疏最底下。“这封折子先压着,不批。金陵守备的密报,你亲自去办——调兵部职方司的人,沿运河各驿站盘查,看这五日之内有没有异常的六百里加急过境。若有,截下来,送到朕这里。”

沈怀瑜应了,退后两步正要走,姬临阙忽然又叫住他。

“沈卿。”他的声音低了一度,目光越过沈怀瑜的肩头,望向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穹,“你在兵部这些年,可知江南道各府的漕运调度,归哪个司管?”

沈怀瑜想了想。“漕运归工部都水司管,可调度的文书要先经过兵部职方司核验。臣在任职方司时,经手过江南道的漕运文书。近年来的调动,大多走的是金陵府同知贺文远的签押。此人在漕运调度上说话极有分量,工部都水司的人也要让他三分。”

姬临阙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贺文远管漕运,钱铭管税银,赵崇光管暗线,灰眼男人管全局。四个人在江南布了一张网,京城里再有人替他们递消息、遮风雨。六个人里,周鹤年已经落网,钱铭是明面上的靶子,贺文远是递刀的刽子手,灰眼男人是操盘的人,而京城里那个签发“上峰密令”的人,藏在最深的地方。

“江南的事,朕已经让人去查了。”姬临阙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在京城这边,替朕盯住通政司和工部都水司。凡是从金陵来的文书,不论是什么衙门递的,先送到朕这里过目。尤其是加急件。”

沈怀瑜躬身应了,退出了福宁殿。

殿门合拢之后,姬临阙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将那枚黑白玉棋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指尖在“扬州”和“瓜洲尾”之间轻轻描了一条线。

陟听烬走之前,在偏殿的窗台上搁了一盏灯。

姬临阙每日早晚经过偏殿时都会看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小小的火苗在铜灯盏里安安静静地跳着,照着窗台上那枚夜明珠,泛出一层青白色的光。

没有人来收过消息,说明陟听烬还在金陵,还没有动手。

可金陵守备的密报已经到了。瓜洲尾的暗洞空了,赵七的船要北上。

若陟听烬的进度比密报慢了一步,那本账册可能已经在灰眼男人手里了。

姬临阙想到这里,指尖在棋子上停了一拍。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棋子搁回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将案上的奏折吹得哗哗翻动。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有几个小内侍在扫雪,扫帚划过金砖的沙沙声传上来,细碎而均匀。姬临阙站在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目光沉而静。

他的袖中揣着那枚黑白玉棋,棋子贴着腕骨,温温的。

“你最好快一点。”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在殿内的暖意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天下午,沈怀瑜在兵部职方司的旧档里翻到了半年前的漕运调度记录。

贺文远的签押出现在每一份江南道税银北运的文书上,可其中有三份的调度方向与目的地不符——文书上写着“发往瓜洲渡口”,可底档里的经手人备注写着“转金陵府同知衙门”。

而金陵府同知衙门收到这批银子之后,没有再往北发。那三批银子,就消失在贺文远的衙门里。

沈怀瑜将这三份文书的抄本送到了福宁殿。

姬临阙看完之后,将那枚黑白玉棋搁在了奏折上面,棋子压在“贺文远”三个字上,黑白分明,像一道落定了的判词。

窗外,腊月的暮色落得很早。

福宁殿偏殿的灯又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铺在殿前的石阶上。

那盏灯一直亮着,从冬至那天起就没有灭过。

内侍们不敢去动它,只每日按时添油、剪灯芯,让它安安静静地亮着。

更鼓敲了第一声。姬临阙从正殿走回偏殿,经过那盏灯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枚夜明珠,珠子泛着青白色的微光,在暮色里像一枚沉在深水里的星。

他伸出手,指尖在珠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珠面温温的,是灯火烘了一整天的余温。

他收回手,转身进了偏殿。案上还堆着几十份奏折,可他今夜不想批了。

他坐在榻边,将那枚黑白玉棋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枕边。

棋子一半黑一半白,在烛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他合衣躺下,闭上眼。

金陵的方向,两千里外。

陟听烬此刻大约正蹲在某个暗巷的角落里,盯着贺文远的后门。

他左臂的伤应该好利索了,可夜里蹲守时风凉,若着了寒,那处旧伤会隐隐地酸。

姬临阙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

枕面上有陟听烬留下的皂角气息,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可他的鼻尖贴着那处,还是辨出了一丝极淡的、像冬日干草被太阳晒透之后的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