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傍晚的自习课,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窗外的香樟树浸在灰蓝色暮色里,教室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江屿肆还没有回来。
靠窗的座位依旧空着,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被风掀起一角。沈时频频回头,目光一次次落向那个空位,心里悬着一块石头,笔尖戳在练习册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同桌小声碰了碰他胳膊:“还在看呢?说不定又要很晚才回来。之前有一次,他直接晚自习都没来。”
沈时低声问:“那些来找他的人,到底是谁?”
“不清楚,”同桌摇摇头,压低声音,“有人猜是亲戚,也有人说……是催债的。别打听了,江屿肆不爱别人议论他。”
沈时抿紧唇,不再说话。
他不想仅仅只从旁人的流言里拼凑江屿肆。那些零碎的猜测,像蒙上一层灰,根本不是真实的他。
晚自习过半,教室后门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时几乎是立刻抬眼。
江屿肆回来了。
他站在门框边,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碎发凌乱。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像是刚刚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座位,安静坐下。坐下的瞬间,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下,像是撑不住了。
周围零星几道好奇的视线扫过去,又很快收回。
沈时犹豫很久,从书包里翻出一瓶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张草稿纸。纸上是他整理好的解题步骤,是昨天江屿肆帮他讲的那道题,他写了一遍复盘,还额外标注了几个容易踩坑的点。
他攥着东西,慢慢起身,走到江屿肆桌边。
江屿肆垂着头,指尖按压着太阳穴,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看见沈时,他眼神微动。
“你回来了。”沈时声音放得很轻,把牛奶和草稿纸轻轻放在桌上,“这道题我重新整理好了,给你看看。还有这个,温的。”
江屿肆的目光落在那瓶牛奶上,停顿很久,才慢慢移到沈时脸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
“我看你一下午都不在,”沈时没有收回手,“是不是很累?”
江屿肆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沉沉地望着沈时。
“沈时,”他慢慢开口,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无力,“我说过,别离我太近。”
“我知道。”沈时垂了垂眼,又抬起来,认真看向他,“可是我不想躲开。如果你遇到麻烦,或许……我可以帮你。就算帮不上,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江屿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近乎苦涩的笑意。
“你帮不了。”
他伸手,把牛奶推回沈时面前,没有接。
“我的世界,不是你能踏进来的。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继续靠近,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
教室里其他人都埋着头自习,只有日光灯安静亮着。
沈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我不怕。”
江屿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
“你现在不怕,不代表以后不会后悔。”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练习册,刻意结束对话,不再看沈时。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时握着那瓶牛奶,站在桌边。指尖触到瓶身的温度,心里却慢慢变冷。
他只能轻轻说了句:“那……我放在这里,你想喝的时候再拿。”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坐下之后,沈时忍不住回头望。
江屿肆始终没有碰那瓶牛奶。
直到晚自习结束,收拾书包的时候,沈时看见,那瓶牛奶依旧静静摆在桌角。下课人流涌动,江屿肆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碰一下。
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铺满校园。
沈时抱着书包,走在香樟树下,晚风卷起落叶,擦过脚边。
他慢慢明白。
江屿肆不是随口的警告。
他是亲眼见过黑暗,知道泥泞会蔓延,会沾染。所以他拼命把所有靠近自己的人推开,宁愿独自承受一切。
沈时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不怕疼。
只是他隐隐预感,这场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布满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