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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请的伪温情

清晨六点三十分,闹钟响过之后,江晚星照例在阳台上给薄荷苗洒了一圈水。叶片比昨天更舒展了些,边缘泛着光。她拧紧喷壶盖子,转身回屋换下运动服,把昨夜准备好的白色衬衫和深灰半裙从衣柜里取出。这是她搬进新居后第一次穿得正式,布料熨过,折痕清晰。

手机震动两声,是网约车已到楼下的提示。她关掉风扇,检查门窗是否锁好,钥匙放进帆布包侧袋,拉链拉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音。出门前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笔记本,那句“我的屋子,我说了算”仍静静躺在纸页上,墨迹未干透似的。

车停在酒店侧门,司机帮忙拿下后备箱里的旧水桶——那是她顺手带上,打算送到社区回收站的。她道谢下车,抬头看见玻璃门内已有记者举着相机守候。闪光灯亮了一下,她没躲,只是将肩带往里拢了拢,脚步没停。

包厢在七楼,电梯门开时程砚修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他挂断后转过身,西装笔挺,袖扣在顶灯下反出一点冷光。他朝她走来,嘴角扬起,像早有预演。

“来了。”他说,“等你很久。”

她点头,跟着他走进包厢。长桌铺着米白桌布,中央摆着一盆新开的白玫瑰。两侧已坐了三四名记者,摄像机架在角落,红灯亮着。她被引到靠窗的位置,正对镜头方向。

“今天这顿饭,是我以兄长身份,请妹妹吃的第一顿家宴。”程砚修拿起话筒,声音温和,“希望媒体朋友能如实记录,我们程家的心意,从不藏私。”

记者们开始提问。有人问:“江小姐是否已经确认与程家的血缘关系?”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顿,热气往上窜,指尖有些发烫。她放下杯子,换到左手端着,右手轻轻压住裙角。

“血缘很重要,”她说,“但我更看重真心相待的人。”

全场安静一瞬。程砚修坐在对面,笑意未减,眼神却沉了半分。他举起酒杯,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低语:“别忘了你现在的安稳,是谁给的。”

她没动,只将茶杯重新端起,吹了口气。水面晃动,映出她的眼睛,很静。

“感谢程先生今天的招待,”她抬高声音,面向镜头,“让我感受到久违的家庭温暖——当然,真正的家人,是从愿意互相尊重开始的。”

话音落下,桌上没人接话。摄影师仍在拍摄,快门声密集了几秒。程砚修直起身,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尾戒蹭过唇边。他笑了笑,回到主位,示意上菜。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摆盘精致。他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她碗里。“小时候你最爱这个口味,还记得吗?”

她低头看那块鱼,雪白,无刺。“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她用筷子轻轻拨开,把鱼肉移到一旁,“但谢谢,我现在吃得惯清淡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她动作。第二道菜上来时,他忽然问:“新房子住得习惯?”

她抬眼看他。

“城西那个老小区,楼梯有点旧,不过采光不错。”他语气自然,像随口闲聊,“一个人住,安全最重要。”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她慢慢嚼完嘴里的米饭,咽下,才开口:“房子不大,但门我自己锁,钥匙也在我手里。”

他笑了一声,不算短,也不算长。餐巾擦过嘴角,他低头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各位辛苦,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记者陆续收设备离席。他没急着走,等最后一名摄像师背起机器,才缓缓起身,绕过桌子站到她身后。

“你以为搬出去就安全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得见。”

她放下筷子,餐具有轻微磕碰声。她没回头,只是慢慢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她转身面对他,目光平直,“我现在,住在自己选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没拦她,也没再说话。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屏幕显示车辆五分钟后到达。她穿过走廊,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侧门。

外头是条步行街,梧桐树成排,枝叶交错,在地面投下斑驳影子。她走到树荫下站定,抬手理了理发圈。马尾辫有些松,她解下来重新扎紧,动作不快。扎好后,她借旁边商场玻璃幕墙的倒影,扫了一眼身后。

大堂内,程砚修仍站在电梯口,没有跟出来。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划过屏幕,片刻后转身进了另一部电梯。她收回视线,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继续等车。

街对面是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新款笔记本。她想起昨夜写下的三条待办事项:晨跑三十分钟,每日阅读一小时,每周探访一次社区服务中心。那本硬皮笔记本还放在书桌右上角,翻开的那页,被划掉的“查真相”三个字横在纸上,像一道封线。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指在拉环上停了几秒。远处传来电动车喇叭声,一辆网约车正从拐角驶来,车牌尾号是她刚输入的那个数字。

她往前走了两步,抬手示意。车停稳,司机开门。她弯腰准备上车时,忽然停下。

路边的梧桐树根处,有一小片泥土翻动的痕迹,像是被人蹲下时蹭过。她蹲下身,指尖触到一块碎石,旁边还留着半个模糊的鞋印,纹路细密,像是皮鞋底。

她没动,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起身,坐进后排,关上车门。

“去城西老小区。”她说。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车流。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家便利店闪过,玻璃门内灯光通明,货架整齐。她没让车停下,也没再回头。

车行至第三个路口,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只打了一个字:“跟”。

还没来得及写下第二个字,手机震动。是银行通知,一笔小额转账入账,用途标注为“社区绿植维护补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前方红灯亮起,车停了下来。她望向右侧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平静,眼神清醒。信号灯跳转,车子再次前行。

她抬起手,摸了摸耳后的发丝,那里有点酸。就像搬进新屋那天一样。但她没去揉,只是把手放回膝上,指尖轻轻压住裙面,防止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