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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午后的阳光比清晨更烈,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切割出一块块明暗分明的光影。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枯燥绵长,公式和定理密密麻麻爬满黑板,让人昏昏欲睡。

班里大半同学都耷拉着脑袋,只有笔尖机械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斜后方那个身影上。

江屿肆依旧靠着窗。

别人都在低头抄笔记,唯独他桌上的练习册干干净净,一片空白。他微微侧头,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蓝天,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也孤寂得过分。

沈时看着他,总会想起早上那句轻飘飘的叮嘱——别离我太近。

那句话太矛盾了。

他明明允许自己来找他问问题,却又固执地划开一道界限,像是温柔地伸手递来一颗糖,又提前立好了禁止靠近的牌子。

同桌侧头瞥了一眼走神的沈时,压低声音打趣:“你老看江屿肆干嘛?他又不听课,冷冰冰的,跟块冰山一样。”

沈时指尖一顿,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反驳:“他不是冷。”

只是没人懂他而已。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敢说出口。

开学短短一周,班里几乎没人敢主动搭话江屿肆。他不爱合群,不参与课间的打闹玩笑,有人主动凑过来搭话,也只会被他平淡的态度挡回去。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江屿肆孤僻、难相处。

只有沈时偶然发现,下课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他的书,他会默默弯腰捡起;走廊有人撞到同学,他会下意识伸手扶一把。

他的冷淡是外壳,内里藏着不外露的温柔。

只是这份温柔,他从不给谁。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沈时的思绪。

数学老师抱着课本离开,教室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打闹,走廊传来奔跑说笑的声音,热闹鲜活。

唯独靠窗的角落,像是被喧嚣隔绝的孤岛。

江屿肆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在沈时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再过去问一道题时,教室后门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校外闲散服饰的男人,径直走到窗边,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几分施压的随意:“江屿肆,出来一下。”

喧闹的教室骤然安静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沈时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江屿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瞬间褪去了仅有的一点平和,染上一层沉郁的暗色。

那是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疲惫和无奈。

他没有抬头,指尖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有事?”

“跟我们走一趟,你家里的事,别在学校耽误。”男人语气敷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周围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细碎的目光、探究的打量,密密麻麻落在江屿肆身上,带着好奇,也带着隐晦的打量。

没人知道江屿肆家里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总有人不定期来学校找他,每次都气氛压抑。

江屿肆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只是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垂着眼,一步步走出教室。

背影挺拔,却单薄得让人心慌。

沈时下意识站起身,脚步先于思维追了两步,却在教室门口硬生生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

他连上前问一句“你还好吗”的资格,都没有。

短短几秒,走廊尽头,江屿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教室里的议论声彻底炸开。

“又是来找他的?他家里到底干嘛的啊?”

“看着怪压抑的,难怪他天天不说话。”

“怪不得不让人靠近,原来是有心事啊……”

一句句闲话,轻飘飘的,却像细针,扎得沈时心口发闷。

他忽然彻底懂了早上那句话。

别离我太近。

不是讨厌,不是疏离,是他身处泥泞深渊,满身狼狈与疮痍。

他怕自己的黑暗、自己的不堪,会弄脏这方干净的校园,会拖累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沈时。

他提前推开所有人,是自保,也是保护别人。

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吹散了午后的燥热,却吹不散教室里凝滞的沉闷。

沈时坐回座位,望着空荡荡的靠窗座位,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之前窃喜的相遇、小心翼翼的靠近,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可笑。

他想要靠近江屿肆,想要温暖他,想要陪他。

可他连江屿肆正在承受什么,都一无所知。

夕阳慢慢西斜,余晖透过窗户,落在空无一人的课桌上,空荡荡的,荒凉又冷清。

沈时轻轻攥紧手心,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江屿肆,

对不起。

还有,我不想远离你。

哪怕你的世界满是阴霾,我也想留下来。

哪怕最后,真的会如你所愿,满身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