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变法之争
沈清辞回村后的第三日,京城来了信。
信是周砚写来的,厚厚一沓,封口处盖着内阁大印。沈清辞拆开来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他将信递给陆临渊时,陆临渊正蹲在院角给桃树培土。他接过去扫了一遍,面色不变,将信折好搁在石桌上,继续培土。
“你不急?”沈清辞问。
“急什么。”陆临渊头也没抬,“周砚能应付。”
周砚信里说的是均田新法的事。陆临渊在朝时推行的均田惠民策,在全国推行了两年,成效显著,可也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地方豪强联名上书,说新法“强夺民田、扰乱纲常”,要求朝廷废止。周砚一个人压不住,朝中已经有人开始鼓噪,说新法是“乱政”,是陆临渊留下来的“祸根”。
沈清辞将信又看了一遍,搁在桌上。
“周砚压不住。”他说,“你推的新法,只有你能护住。”
陆临渊培完最后一锹土,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桃树上。桃树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日光里薄得透亮。
“你想回去?”他问。
沈清辞看着他。他知道陆临渊不想回京城。这个人辞官归乡,就是想要一份清净。可新法是陆临渊半辈子的心血,若被那帮人废了,他这些年的苦就白吃了。
“新法不能废。”沈清辞说。
陆临渊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刚回来。”
“我知道。”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可你推的新法,不能让那些人糟蹋了。”
陆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将茶盏搁下,偏头看着院外的田野。春日的江南绿得发亮,田垄间的麦苗正在拔节,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那就去。”他说。
两个人再次北上,是三月中的事。
到京城那日,周砚亲自来城门接。他比沈清辞上次见时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墨痕。他见了陆临渊,俯身一揖,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首辅,您可算回来了。”
陆临渊摆了摆手:“别叫首辅。”
周砚愣了一下,改了口:“陆先生。”
三人进了城,周砚在路上将朝中近况简略说了。均田新法推行两年,成效有目共睹,可地方豪强的反扑也比预想中更猛。他们联名上书,说新法“强夺民田”,要求朝廷废止。朝中附和的人不少,多是靖王旧部留下的残余,如今见靖王倒了,便换个名目继续搅浑水。永安帝的态度暧昧,留中不发,可也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新法。
“陛下什么意思?”陆临渊问。
周砚犹豫了一下:“陛下说,让二位回来看看。”
陆临渊没有再问。他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与他对视了一瞬。两个人都听出了永安帝话里的意思——皇帝不想废新法,可也不想得罪地方豪强。他把难题推给了陆临渊和沈清辞。
第二日早朝,沈清辞和陆临渊并肩站在金殿上。满朝文武看见他们回来,面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二位爱卿,”皇帝开口,“均田新法的事,你们怎么看?”
陆临渊从列中走出,行至御前。他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直。
“新法不能废。”
满殿哗然。一个御史出列,正是靖王旧部留下的人,声音洪亮:“陆大人,新法推行两年,地方上怨声载道,豪强联名上书,百姓也有不满。若再强行推下去,恐生民变!”
陆临渊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哪个百姓不满?”他问。
那御史愣了一下:“地方上来的折子……”
“折子是豪强写的,不是百姓写的。”陆临渊的声音很平,“我在北境三城待了半年,三城的百姓没有一个人说新法不好。他们告诉我,新法让他们有田种、有粮吃,不用再给豪强当佃户。你告诉我,哪个百姓不满?”
那御史哑口无言。
沈清辞站在列中,看着陆临渊的背影。这个人站在金殿上,还是那样从容,那样不紧不慢。可他的话比任何一把刀都锋利,一句一句地剖开了那些所谓“民意”的真相。
沈清辞也出列了。他跪在御前,声音清朗。
“臣沈清辞,附议陆临渊。均田新法施行两年,北境三郡的粮产比从前增加了三成,百姓安居乐业。所谓‘豪强不满’,是因为新法动了他们的利益。至于‘百姓不满’,臣请陛下派人到地方上去查,看看到底是百姓不满,还是豪强不满。”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跪在御前的沈清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陆临渊,最终叹了口气。
“新法继续推行。”皇帝摆了摆手,“地方豪强若有不服,让他们来京城跟朕说。”
散朝后,沈清辞从金殿出来,在丹墀上被陆临渊截住了。周围人来人往,陆临渊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替我说话。”
“嗯。”
“你不用跪的。”
沈清辞看着他,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陆临渊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片刻,开口。
“我替你跪,是因为你替我跪过。”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风从宫墙外吹过来,将他的袍角吹起。沈清辞站在他身旁,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走。
“新法的事稳了。”沈清辞说。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南?”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殿宇上。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一片。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等新法再稳一稳。”他说,“你呢?”
沈清辞想了想。他想起村里那棵桃树,此刻应该已经开满了花。院中的青竹在风里沙沙响,河边的野花在日光里摇晃。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
“等你一起回。”他说。
陆临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可沈清辞看见了。他别开脸,将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殿宇上。两个人并肩站在丹墀上,日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在汉白玉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