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城在人在
陆临渊说“北狄可汗听说粮草到了,退兵了”,这话说对了一半。
北狄可汗确实退了兵,可不是因为听说粮草到了就退的。他是被打退的。
沈清辞后来才从贺延昭口中知道详情。他走后的第二个月,北狄可汗果然率大军南下,号称十万铁骑,直扑三城。三城守军不足两千,城墙残破,粮草将尽,所有人都觉得三城守不住了。可陆临渊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守军撤出三城,在城外三十里的山谷里设伏。
贺延昭当时急得拍桌子:“三城不要了?”
陆临渊站在地图前,面色平静:“三城在城外,不在城里。”
他把北狄可汗放进三城,让他们以为三城唾手可得。可当北狄大军进入三城之后,陆临渊率伏兵从山谷中杀出,截断北狄退路,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北狄可汗被困在三城里,四面被围,粮尽援绝。困了七日之后,北狄可汗率残部拼死突围,逃回漠北,十万大军折损过半。
三城保住了。北狄可汗退回漠北之后,再也没敢南下。
贺延昭说这话时是在回京的路上。沈清辞与陆临渊同车而行,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贺延昭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沈清辞听完,偏头看了陆临渊一眼。陆临渊坐在他旁边,微微闭着眼,面色平静如常,像是贺延昭说的事与他无关。
“你烧了北狄的粮草?”沈清辞问。
陆临渊睁开眼,偏头看他。
“嗯。”
“什么时候烧的?”
“他们进三城那夜。”陆临渊的声音很淡,“城里有地道,你没发现。”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三城的地道他确实没发现。他在三城守了那么久,日日夜夜想着怎么修补城墙、怎么守城,可陆临渊一到三城便找到了地道,用一招火烧粮草把北狄可汗逼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辞问。
陆临渊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上。开春了,田垄间的麦苗青得发亮,农人在田里弯腰耕作。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你那时候在江南,”他说,“告诉你也没用。”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陆临渊把最难的事一个人做了,把最险的仗一个人打了,把最重的担子一个人扛了。而他呢?他在江南筹粮,虽然也辛苦,可比起陆临渊在三城的七日血战,算不得什么。
“陆临渊,”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三城的仗,是你打的。”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筹的粮。”他说,“没有你那二十万石粮食,我拿什么打?”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再争。两个人隔着一只小小的车厢对视着,日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贺延昭还在车帘外说着什么,可沈清辞已经听不见了。他看着陆临渊的眼睛,忽然伸手,将他的手握住了。
陆临渊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息,然后慢慢软下来,回握住他。
回京那日是个晴天。
马车从城门入,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外看。京城比他走时更热闹了,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可他忽然觉得,这热闹里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路边的百姓看见他的马车,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沈青天”。紧接着,喊声此起彼伏,人群朝马车涌过来。
沈清辞愣住了。他掀开车帘,看见长街两旁站满了百姓,每人手中举着一把伞。万民伞,比去年多了十倍。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按满了手印。他低头去看最近的一把伞,上面写着“北境三城百姓叩谢沈大人陆大人活命之恩”。字迹歪歪扭扭,是灾民的手笔。
沈清辞坐在车里,看着那些伞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像一片色彩的海洋。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偏头看向陆临渊,陆临渊也正看着窗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淌。
“陆临渊,”沈清辞开口,“他们连你也谢了。”
陆临渊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谁起的头,”他说,“恶心。”
沈清辞笑了一声。他伸手掀开车帘,朝人群深深一揖。百姓的呼声更高了,万民伞一把接一把地递过来。沈清辞接了一把在手中,转头将另一把塞到陆临渊手里。陆临渊看着那把伞,皱了皱眉,可最终没有推辞,接过来拿在手里。
马车穿过长街,往宫城方向驶去。沈清辞坐在车里,手中握着那把万民伞。伞面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是一条命。他低头看了很久,将伞收好,搁在膝上。
“陆临渊。”
“嗯。”
“你说,咱们这回是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
陆临渊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东西在日光里慢慢淌。他沉默了片刻,开口。
“你想退了?”
沈清辞想了想。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江南的粮船,三城的血战,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他从前觉得这些事离了他便不行,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靖王倒了,北狄退了,新政推行了,盛世来了。他和陆临渊打下的根基,足够撑着这片天再走二十年。
“想退了。”他说。
陆临渊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马车驶进宫门,在丹墀前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上金殿。满朝文武看着他们,目光里有敬意,有感慨,也有如释重负。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御前的两个人。沈清辞和陆临渊同时开口。
“臣沈清辞,请辞御史中丞之职。”
“臣陆临渊,请辞内阁顾问之职。”
满殿寂静。永安帝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皇帝的目光从沈清辞移到陆临渊,又从陆临渊移回沈清辞。他叹了口气。
“两位爱卿,”皇帝开口,声音里有倦意,也有不舍,“朕若不准呢?”
沈清辞跪得笔直,声音很稳:“臣等去意已决。”
永安帝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准了。三上表。”
沈清辞与陆临渊同时叩首。起身时,两个人偏头看了彼此一眼。日光从殿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沈清辞看见陆临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散朝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宫门。满朝文武相送,百姓夹道。万民伞从宫门排到城门外,日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辞走在陆临渊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陆临渊。”
“嗯。”
“回家吧。”
陆临渊偏头看他。两个人站在长街的日光里,四周是熙攘的人群和喧闹的市声,可他们之间安静极了。陆临渊看着沈清辞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回家。”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