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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粮到城下

沈清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厚军毯的榻上。

榻边搁着一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偏头看了看四周,是一间不大的营房,墙壁是夯土的,窗纸上透着灰蒙蒙的光。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右肩也裹着药布,胸口闷闷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了身侧一只温热的碗。

他偏头看去。陆临渊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背靠着墙,微微偏着头,睡着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劲装,风尘仆仆,衣摆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血迹。眼下青黑极深,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搁在榻沿,离沈清辞的手不过半寸的距离。

沈清辞看了他很久。营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陆临渊的侧脸上,将他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心照得格外分明。

他试着抬起右手,去够身侧那只碗。碗里是温热的粥,熬得极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莲子百合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愣了一下,又偏头看了看陆临渊。这个人从京城一路疾驰到北境,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路程,可这碗粥是热的。

他喝了两口,搁下碗。动静惊醒了陆临渊。他睁开眼,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落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息。他坐直身子,伸手探了探沈清辞的额头。

“烧退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

“从京城来的?”

“嗯。”

“走了几天?”

陆临渊没有回答。他收回手,起身走到火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炭火红彤彤的,映着他的侧脸。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那碗粥——陆临渊昨夜才到,可粥是热的,是今早熬的。他熬了一夜没睡,天不亮便起来煮粥。

“陆临渊。”

“嗯。”

“你几天没睡了?”

陆临渊拨炭火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路上睡过了。”

沈清辞没有再问。他靠在枕上,看着陆临渊的背影。这个人从京城到北境,少说也有两千里的路,他用了不到十日便赶到了。这意味着他日夜兼程,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可他到了之后没有歇息,先替他处理伤口,又守了他一夜,天亮还起来煮粥。

“你坐过来。”沈清辞开口。

陆临渊搁下铁钳,走回榻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只火盆的距离,炭火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说了。那些话他从前在朝堂上没说出口的,如今更不必说了。陆临渊都懂。

“三城的事,”沈清辞开口,声音很稳,“后续怎么办?”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你刚醒,就问这个?”

“我是北境宣抚使。”

“你现在是伤兵。”陆临渊的声音很平,“三城的事有我。你先把伤养好。”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再争。他偏过头,看着窗纸上灰蒙蒙的天光。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十月末便落了第一场雪。窗外的天色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陆临渊。”

“嗯。”

“你从京城来的时候,朝堂上怎么说?”

陆临渊沉默了片刻。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火盆里跳动的炭火上。

“朝堂上说你孤军深入、贪功冒进,把三城置于险地。”他的声音很淡,“有人上书弹劾你,说你拿北境三城的百姓当赌注。”

沈清辞笑了一声,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皱起眉。

“那你呢?你怎么说?”

“我说,沈清辞守住了三城。”陆临渊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若有人觉得他做得不对,让他自己来北境看看。”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偏开脸,将脸转向窗纸那边。窗外的雪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在窗台上。

“陆临渊。”

“嗯。”

“三城守住了,可死了很多人。”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两千守军,活下来的不到八百。城中百姓死了三百多,多是来不及撤走的老人。”

陆临渊没有接话。他只是伸手,将沈清辞露在军毯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掌心冰凉,可沈清辞觉得比火盆还暖。

“你守住了三城。”陆临渊开口,声音很轻,“你做的,比谁都多。”

沈清辞攥着他的手,闭着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地盖住了城头的血迹和残垣。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那个被他亲手喂药的老人,想起城破那日站在钟鼓楼上看着满城烟火时的心情。他那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陆临渊来了。

“你为什么会来?”他睁开眼,偏头看向陆临渊,“你不是应该在京城调度粮草吗?”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炭火的光里慢慢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粮草已经运到了。”他说,“我最后一批粮草亲自押来的。”

沈清辞愣了一息。

“你亲自押粮?”

“嗯。”

“从京城到北境,两千里的路,你押着粮车走过来的?”

陆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沈清辞的手握紧了些,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

沈清辞忽然想起那碗热粥。陆临渊押着粮车走了两千里,日夜兼程,到了北境之后先安排粮草入城,又替他处理伤口,熬粥,守夜。这个人做了这么多事,可什么都没说。他从来都不说。

“陆临渊,”沈清辞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疯了?”

陆临渊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若不来,”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攥着陆临渊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一寸一寸地焐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北境笼在一片白茫茫里。可屋里是暖的,火盆里的炭火通红,映着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过了很久,沈清辞开口。

“粮草到了?”

“到了。”

“够用多久?”

“够三城守军吃到开春。”

“你呢?”

陆临渊偏头看他。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雪还在下,天色比方才更暗了些。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开春吧。”他说,“等三城的事彻底稳妥了,再回。”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舒展了些,像是心里什么东西落了地。

“那你住哪儿?”

陆临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你隔壁。”

沈清辞笑出了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直皱眉,可嘴角压不下去。他攥着陆临渊的手,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陆临渊的掌心有一道新磨出来的血泡,是押粮车时磨的。沈清辞低头看着那道血泡,看了很久,然后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陆临渊,”他闷声开口,“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陆临渊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将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沈清辞的后脑上,指尖穿过他半长的发丝,极轻地按了一下。像那年南书房暴雨夜,他做过的那样。

窗外的雪无声地下着,将整座三城笼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城头的战旗被雪打湿了,却仍倔强地飘着。城中的百姓在雪里清理废墟,将士们在修葺城墙。日子在慢慢往前走,不紧不慢。

屋里,火盆里的炭火跳了跳,映着榻上两个并肩而坐的人。一个伤重未愈,一个日夜兼程。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可炭火的光映着他们的面容,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