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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血战孤城

北狄退兵后的第七日,沈清辞收到了陆临渊的回信。

信极短,只有一句话:“知道了。粮草下月到。”

沈清辞捏着那张纸,在帐中站了很久。信上没有问候,没有关切,连一个字的多余都没有。可他认得陆临渊的字迹,那行瘦硬的字落在纸面上,笔锋比平日重了几分,力透纸背,像是要把什么压不住的东西按进纸里。

他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与那枚玉坠放在一处。

贺延昭进来时,他正站在地图前。北狄主力虽灭,可残余的游骑仍在北境各地流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贺延昭的意思是分兵清剿,将北狄残部彻底赶出北境。沈清辞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手指点在三城的位置上。

“这三城必须守住。”他说。

贺延昭凑过来看。三城在北境最北端,是阻挡北狄残余势力南下的最后一道屏障。可三城年久失修,城墙残破,粮草不足,守军加起来不到三千人。若北狄残部纠集起来反扑,三城根本守不住。

“沈大人,”贺延昭皱眉,“三城守不住。不如退守平谷,等开春后再图北上。”

沈清辞摇头。他想起北狄退兵那日,斥候来报说北狄残部退往北境深处,沿途裹挟百姓、抢掠粮草。三城的百姓来不及南撤,若大启军队退了,那些百姓便成了北狄残部案板上的鱼肉。

“不退。”他说,“三城不退。”

贺延昭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赞同,可最终没有反驳。他领命去了。

沈清辞在帐中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写了一封信,写给陆临渊。信写得很长,写的是三城的布防、粮草的调配、百姓的安置。写到末尾,他停了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这些话说给陆临渊听,陆临渊隔着千里也帮不上忙。可他还是写完了,封好,送了出去。

三日后,他率两千精兵北上,进驻三城。

三城比他想象中更破败。城墙上的砖石剥落了大半,有些地方只能用木头临时支撑。城中百姓十有八九已经逃了,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缩在屋里不敢出门。沈清辞到任头一日便下令加固城防,将城中所有能用的石料、木材全部调来修补城墙。将士们昼夜不停地干,可城墙实在太破,补了东边塌西边,像件千疮百孔的旧衣裳。

沈清辞亲自上城头督工。北境的十月已经入了冬,风里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他裹着军中的厚棉袍,和将士们一起搬石运土,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他从前在御史台养尊处优的那双手,如今粗粝得像砂石。

第七日,北狄残部来了。

斥候来报时沈清辞正在城头巡视。他接过军报看了一眼,面色不变。来的不是小股游骑,是北狄可汗的弟弟呼延赤那率领的残部,约莫五千人,都是北狄精锐中的精锐,个个抱着必死之心,要为可汗报仇。

五千对两千,三城守军不足对方一半。

沈清辞将城中的老弱妇孺连夜撤往南边,留下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人守城。他将两千人分作四队,分守四门,自己坐镇北门——那是北狄最可能强攻的方向。

那夜他没有睡。他站在城头,看着北方的旷野。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呼延赤那的五千铁骑就在那片黑暗里,像一群饿狼,盯着三城这块骨头。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玉坠贴在心口,温温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玉面,指尖触到那只鹤的轮廓。

“陆临渊,”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这次怕是真要拼命了。”

第二日天刚亮,北狄便发起了进攻。

呼延赤那是个悍将,用兵凶猛,不计代价。第一波攻势便集中全力猛攻北门,云梯、冲车、箭矢如雨。沈清辞站在城头,亲手擂鼓助威,将士们见主将不退,个个死战。箭矢射尽了,便用滚石;滚石用完了,便用热油。城下的北狄死了一批又一批,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打到第三日,北门城墙被撞开了一个口子。北狄蜂拥而入,沈清辞率亲卫堵在缺口处,短刀出鞘,与冲进来的北狄肉搏。他的刀法是陆临渊教的,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可对方人多,他左臂中了一刀,右肩被箭擦过,浑身浴血。

贺延昭从南门率援兵赶到时,沈清辞已经浑身是伤,却仍站在缺口处,脚下堆着十几具北狄尸体。贺延昭杀退北狄,将沈清辞扶到墙边。沈清辞靠在城墙上,喘着粗气,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沈大人,撤吧。”贺延昭的声音里带着焦灼,“三城守不住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想起陆临渊当年在朝堂上说的话——“不弃三城,死的是整个大启。”那时他骂陆临渊冷血,可此刻他站在这座残破的城头上,忽然懂了陆临渊当时的决定有多难。

“不退。”他哑着嗓子开口,“三城在,百姓就在。”

第五日,城破。

北狄从三面同时攻城,北门、东门、西门接连失守。沈清辞率残部退到城中心的钟鼓楼上,凭借高台死守。贺延昭护在他身前,长剑断了一截,身上伤口数不清。沈清辞的短刀卷了刃,他索性弃刀,抓起身边一切能用的东西往下砸。

打到黄昏,钟鼓楼只剩下沈清辞和贺延昭两个人,以及十几个伤痕累累的亲卫。北狄将他们团团围住,呼延赤那策马立在楼下,仰头看着楼顶那面残破的大启战旗,用生硬的汉话喊话。

“沈清辞!投降!饶你不死!”

沈清辞靠在楼柱上,浑身是血。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坠,玉面上沾了他的血,那只鹤被染成了暗红色。他伸手将玉坠擦干净,攥在掌心里。

“贺将军,”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声音,“你怕死吗?”

贺延昭笑了一声,那笑声豪迈,震得伤口往外渗血:“末将守北境二十年,早把命搁这儿了。”

沈清辞也笑了。他撑着楼柱站起来,将玉坠仔细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与陆临渊写给他的那封信放在一处。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柄断剑,握在手里,抬头看向楼下黑压压的北狄。

“那便一起死在这里。”他说。

就在此时,北狄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呼延赤那勒马回头,只见一支大启骑兵从北狄背后杀出,势如猛虎,将北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手中长枪如龙,所到之处北狄纷纷落马。

沈清辞站在楼顶,看着那道身影冲进敌阵,枪挑呼延赤那于马下。北狄残部见主将已死,顿时溃散。那支骑兵追杀出十里地,将北狄残部彻底歼灭。

沈清辞靠在楼柱上,看着那匹黑马从远处奔回。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快步登上钟鼓楼。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面容清瘦,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墨痕。他走到沈清辞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血污和尸体对视。

“你来了。”沈清辞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从他的额角移到左臂,又从左臂移到胸口。他满身是伤,血染透了军袍,可他还站着。陆临渊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将他额角淌下来的血擦去了。指尖冰凉,带着一路疾驰的风尘。

“我来晚了。”陆临渊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清辞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起眉,可他还是笑。他伸手抓住陆临渊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一步。

“不晚。”他说,“刚好。”

陆临渊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粗粝、布满冻疮和伤口,和从前那个在御史台写折子的沈清辞判若两人。可他觉得这只手比从前更重,重到他几乎握不住。

“三城守住了。”沈清辞开口,声音很稳,“你当初说,不弃三城会死更多人。可你看,三城没弃,人也没死。”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他偏过头,看向城头那面残破的大启战旗,旗面上弹孔累累,却还在风里飘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脸上。

“你做得对。”他说。

沈清辞攥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两个人站在钟鼓楼上,四周是血与火留下的痕迹。夕阳从城头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