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狼烟骤起
北狄南侵的消息传到京城那日,正是七月初七。
沈清辞在御史台值房里批折子,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起头,听见宫道上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他搁下笔起身推门出去,正好撞上从外面跑进来的张元安——张元安革职下狱后又被他保了出来,如今仍在御史台当差,做事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大人,北境八百里加急,北狄大举南侵!”张元安手里攥着一份军报,面色发白,“云中、雁门两关已破,北狄前锋已过桑干河!”
沈清辞一把接过军报。上面写得简短而急促,北狄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南下,兵分三路,势如破竹。云中、雁门两关守将战死,边关告急。北境三郡的百姓还没来得及从去年的雪灾中缓过来,又要遭兵祸。
他攥着军报,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金殿上的朝会紧急召开。满朝文武面色各异,有人主张死战,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迁都。永安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听着群臣争辩。
主和派说得头头是道——大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北狄铁骑骁勇,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割地赔款,换一时安宁。主战派拍案而起——北狄狼子野心,今日割三城,明日便要三十城,退让只会助长气焰。
沈清辞站在列中,一直没有开口。他在等,等陆临渊说话。
可陆临渊站在文官之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垂着眼,面色平静如常,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眉心微蹙。
散朝后,沈清辞在宫道上截住了陆临渊。他站在陆临渊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日为什么不说话?”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说什么?”
“主战还是主和。”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你心里早有决断,为什么不说?”
陆临渊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日光从宫墙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格外分明。他沉默了片刻,开口。
“主战。”他说,“但我的战法,朝堂上不会有人赞同。”
沈清辞看着他:“你的战法是什么?”
“诱敌深入,关门打狗。”陆临渊的声音很平,“放北狄进来,拉长他们的补给线,然后关门打狗,一举歼之。”
沈清辞瞳孔微缩。这个战法极其冒险——放北狄进来,意味着北境三郡要落入敌手,数十万百姓要遭兵祸。可若赢了,北狄主力尽灭,十年之内再无南侵之力。
“你打算在朝堂上说这个?”沈清辞问。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讽意:“说这个,只会被人骂作‘卖国贼’。沈清辞,你比我清楚。”
沈清辞沉默了。他确实清楚——朝堂上那些人,听见“放北狄进来”五个字便会炸了锅。陆临渊这些年被骂“奸臣”,有一半是因为他做事的手段不讨喜,可另一半是因为他做的事,常人看不懂。
“那你想怎么办?”沈清辞问。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沈清辞。沈清辞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份详细的作战方略。从北狄三路大军的兵力部署,到桑干河两岸的地形水文,从大启北境各关隘的虚实,到北狄可汗的用兵习惯,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份方略的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北狄还没南侵。陆临渊已经在准备了。
“你早就料到了。”沈清辞抬起头看他。
“靖王倒了,北狄在南边少了一个牵制。”陆临渊的声音很淡,“北狄可汗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清辞攥着那份方略,手指微微发颤。他看着陆临渊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这些年陆临渊一个人在暗处做的那些事——削藩、固边、整饬粮道、暗中调拨军需。桩桩件件,都是在替大启守住这道防线。可朝堂上那些人,只看见他“专权”“弄权”,看不见他这些年熬过的夜、费过的心。
“这份方略,我来递。”沈清辞开口。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来递?”
“你是首辅,你递上去,朝堂上那些人会说你‘拥兵自重’。”沈清辞的声音很平,“我是御史,我递上去,便是‘查案所得’。”
陆临渊盯着他看了很久。日光从宫墙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风吹过来,将两人袍角吹起,几乎要缠在一起。
“沈清辞,”陆临渊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沈清辞看着他,“你替我挡了十几年,这回该我替你挡了。”
陆临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过了很久,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日早朝,沈清辞出列跪在御前,将那份作战方略呈上。他的声音清朗而稳,将陆临渊的“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之策一条一条地陈述出来。满殿哗然,主和派骂他“狂妄”,主战派骂他“卖国”,有人甚至跪下来磕头,求永安帝不要听信“妖言”。
沈清辞跪在御前,面色不变。他一条一条地驳回去——放北狄进来,是假放;关门打狗,才是真刀。北狄铁骑虽强,可他们深入大启腹地之后,补给线拉长,粮草不继,就成了强弩之末。届时大启以逸待劳,断其粮道,截其退路,北狄十万铁骑便是有来无回。
“臣愿以性命担保,”沈清辞的声音落在金殿上,字字清晰,“此策若败,臣请斩首以谢天下。”
满殿寂静。永安帝看着跪在御前的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沈爱卿,”皇帝终于开口,“这个战法,是你想出来的?”
沈清辞跪得笔直,没有犹豫:“是臣查案时所得。”
他没有提陆临渊。陆临渊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静如常。可沈清辞注意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永安帝沉吟许久,最终拍案:“准。沈清辞领北境宣抚使,前往北境督战。陆临渊留守京城,调度粮草。”
沈清辞跪地领旨。起身时他偏头看了陆临渊一眼,陆临渊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金殿上撞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
散朝后沈清辞回到值房收拾行装。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沓空白奏疏,那把陆临渊送他的短刀。他将短刀从刀鞘中抽出来看了一眼,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他的掌心磨得发亮,刻着“临渊”二字的刀鞘被他日日带着,边角有些磨损了。
他将刀收回鞘中,正要往包袱里放,门外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他抬起头,陆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吃了再走。”陆临渊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粥是莲子百合粥,熬得极糯极软。
沈清辞在案前坐下来。陆临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桌,谁也没有说话。沈清辞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放下碗,抬起头看向陆临渊。
“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玉坠通体温润,雕着一只鹤,在日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沈清辞认得那枚玉坠,是陆临渊贴身戴着的那枚,他从翰林院时便见陆临渊日日佩着。
“这个你拿着。”陆临渊将玉坠递过来。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枚玉坠,没有接。
“你戴了二十年。”
“所以给你。”陆临渊的声音很平,“戴着它,别出事。”
沈清辞伸手接过玉坠。指尖碰到陆临渊的手指时,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陆临渊的手冰凉,沈清辞将他的手指攥住了,没有松开。
“陆临渊,”他开口,声音很稳,“等我回来。”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日光里慢慢淌。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沈清辞的手握紧了些。
“粮草我会按时送到。”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只管打好你的仗。”
沈清辞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是我一定能赢。”
“你一定能赢。”陆临渊看着他,目光很静,“你若是输了,我替你打。”
沈清辞攥着他的手,忽然觉得掌心里那枚玉坠温温地硌着,像是陆临渊这二十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在这枚小小的玉里。
他松开手,将玉坠仔细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提起包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陆临渊站了片刻。
“陆临渊。”
“嗯。”
“那年上元,你说以后这天下咱俩一起守。”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北境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我去替你守那一块。”
他迈出门槛走了。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在他迈出门槛的瞬间,陆临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处看着他走远。日光落在陆临渊的脸上,将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分明。他站了很久,直到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了值房。
他坐回案后,案上还搁着那碗没喝完的粥。他端起来,将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可他没有皱眉。
那夜,沈清辞率队出京。城门外的官道上,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夜色沉沉,宫城轮廓在月色里若隐若现。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有一枚玉坠,贴着他的心口,温热而妥帖。
他攥了攥缰绳,策马北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