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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涌

夜深了,内阁值房的灯还亮着。

陆临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未批完的折子。烛火跳了两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道折子合上。案角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搁在案上。折子开头写着“臣陆临渊,为沈清辞请功”。这是他前日写了一半的奏疏,写的是沈清辞查办赵启年案、南巡漕运、弹劾靖王,桩桩件件都该赏。他写了半页便停了笔,一直搁在案头,没再动过。

他低头看着那半页字,提笔蘸墨,续写下去。写到“沈清辞秉性刚正,不畏权贵,查案有功,臣请陛下擢升”时,笔尖顿住了。他看了半晌,忽然将那张纸从折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里。

纸团落在废纸篓中,滚了两滚,停在角落。

他重新拿了一张空白折子,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那道纹路又聚拢起来。

他在想一件事。

沈清辞查靖王查到今天,已经动了靖王的根基。赵启年下狱、孙文远革职、张元安被收买反水——靖王那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落马,靖王不会坐以待毙。可沈清辞自己不知道,他离危险有多近。那些暗卫能挡得住一次截杀、两次暗算,可挡不住靖王倾尽全力的一击。

他需要让沈清辞停下来。可他也知道,沈清辞不会停。

陆临渊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凉茶上。茶面上浮着一片茶叶,舒展开来,像一叶小舟。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那时候他和沈清辞还在翰林院当值,沈清辞淋了雨,发烧躺在值房的矮榻上,他坐在旁边守着,给沈清辞额上换冷帕子。半夜沈清辞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腕喊了一声“陆临渊”。他应了一声,沈清辞便安静了。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个人,他得护着。

后来他做了首辅,沈清辞做了御史。两人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沈清辞弹劾他的折子一道比一道狠。可每次沈清辞递上来的折子,他批的那个“准”字,从来都不是批准弹劾。他是在说——你弹劾我,我接着。你骂我,我受着。你恨我,我认。

可你不能出事。

陆临渊将案头那盏凉茶端起来,走到窗前,将茶泼进了花盆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的面容。他站在窗前,看着宫道上往来的灯火,目光很远。

第二日早朝,沈清辞的请功折子先递了上去。

沈清辞跪在御前,声音清朗:“臣御史台沈清辞,奏请为内阁首辅陆临渊请功。陆临渊辅政十余年,平定靖王、推行新政、整饬吏治,功在社稷。臣请陛下,嘉奖其功。”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知道沈清辞弹劾了陆临渊十几年,此刻却站出来替陆临渊请功,这转变来得太快,快到满朝文武都反应不过来。

永安帝也怔了一下,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站在文官之首的陆临渊。陆临渊站在原处,面色平静如常,可沈清辞注意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爱卿,”永安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从前弹劾陆临渊,如今又替他请功——这是为何?”

沈清辞跪得笔直,声音很稳:“臣从前弹劾首辅,是因臣只见其过,未见其功。臣查办赵启年案、南巡漕运、弹劾靖王,桩桩件件查下来,才发现首辅这些年所做之事,皆是为国为民。臣从前误解首辅,今日请功,是为从前之过。”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御前的沈清辞,又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陆临渊。

陆临渊终于动了一下。他从列中走出,行至御前,撩袍跪地,跪在沈清辞身侧。他的动作从容如常,跪定之后,声音平直。

“臣陆临渊,不敢领功。”

永安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兴味:“陆爱卿,沈清辞替你请功,你为何不领?”

“臣所做之事,皆分内之责。”陆临渊的声音很淡,“沈清辞查案有功,臣从未替他请功。臣之功,不必赏。”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落在寂静的金殿上格外清晰。

“你们两个,”皇帝摇了摇头,“一个请功,一个辞功。朕这个皇帝,倒不知该赏谁了。”

满殿文武也跟着松了口气,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永安帝最终摆了摆手:“沈清辞替陆临渊请功,陆临渊不受。那朕便先记着,日后再说。”

散朝后,沈清辞从金殿出来,在丹墀上被陆临渊截住了。周围人来人往,陆临渊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替我请功?”

“嗯。”

“为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陆临渊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片刻,开口。

“你替我挡了十几年的刀,我替你请一次功,不过分。”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风吹过来,将他的袍角吹起。沈清辞站在他身旁,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走。

过了很久,陆临渊开口,声音很轻。

“那件事,不必再提了。”

沈清辞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是那些暗卫,那些密报,那些深夜里亮着的灯,那些被他骂了十几年的“奸臣”之名。陆临渊不想提,沈清辞便不提。

可沈清辞心里清楚,那些事他一件都没有忘。

当夜,沈清辞在府中书房里坐着。案上摊着陆临渊这些年批过的折子,他一份一份地翻看。有些折子上批注写得极简,只几个字;有些折子上批注密密麻麻,将每一条利弊都剖析得清楚。可每一份折子末尾,都有一行极小的字。

那些字写的是——“御史所言,亦有可采。”

沈清辞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手指拂过那些瘦硬的字迹。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案角搁着那枚玉坠,温润的玉面在烛光里泛着莹白的光。他伸手将玉坠拿起来,翻过背面,看着上面刻着的“清辞”二字。

他攥着玉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烛火映着他的面容,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一道瘦长的影。

他想起陆临渊这些年一个人扛着靖王的暗箭、朝堂的骂名、天下的重担,想起那些深夜里内阁值房不灭的灯,想起陆临渊在丹墀上跪下去时膝盖碰地的声响。他想起陆临渊说“你恨我就恨我吧,我替你扛着”,想起陆临渊说“我没忘”,想起陆临渊说“从你第一次弹劾我那天起,我就在等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坠,烛光映着玉面,莹润得像一滴化不开的泪。

窗外月色正好,照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沈清辞将玉坠收好,起身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清香。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宫城方向。宫城里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这些年他们走过的路,起起落落,却始终并行。

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他和陆临渊站在护城河畔,陆临渊指着远处初绿的山峦说:“以后这天下,咱俩一起守。”

那声“咱俩”,被朝堂的风吹散了二十年。可此刻沈清辞站在窗前,忽然觉得那声“咱俩”从来没有散过。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道被驳回的折子里,在每一封匿名送来的密报里,在每一夜不灭的灯火里。

沈清辞站在窗前很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才关了窗。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案上摊开的折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那是明日要递的奏疏,写的是彻查靖王余党的方略。他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字字如刀。写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看着满纸锋利如刀的字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了下来。

那些年陆临渊替他挡的刀,他如今替陆临渊挡回去。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