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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秋围放榜

沈清辞一夜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七年前的春闱。那时候他刚入御史台不久,陆临渊也还没有坐上首辅的位置,两人同在翰林院当值,共用一间值房。屋子不大,两张书案面对面摆着,中间只隔一扇半开的窗。沈清辞习惯早起,每日到值房时陆临渊已经在了,案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杯子。他不说话,只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沈清辞那侧,便继续低头看折子。

沈清辞也不说话,坐下来便开始一天的公务。两人常常整个上午都不交谈,只偶尔翻页的声音同时响起,两只手同时伸向茶壶,指尖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那种沉默与后来朝堂上的沉默截然不同。后来的沉默是刀,是盾,是隔着满殿文武的对峙。可那时的沉默,是暖的。

梦醒时天还没亮,沈清辞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久到窗纸泛了白,才起身洗漱。

今日是秋闱放榜的日子。

他比平日更早到了御史台值房,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要批阅的公文。可他翻开第一页便走了神,眼前浮现的是殿试那日的情景——郑明远站在金殿中央,身形清瘦,声音却稳得很。他答的是策论,题目是“论为政以德”,这题目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人答得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有人答得老成持重却毫无新意。郑明远不一样。

他说:“为政以德,非止于上。德者,非独圣人之德也,乃万民之德也。上以德待下,下以德报上,上下同德,则天下治。若上以术驭下,下以谲报上,上下相欺,则虽严刑峻法,不能止乱。”

满殿寂静了一瞬,连永安帝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沈清辞站在殿外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散朝后他径直去找了郑明远,两人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谈经论政,谈天下苍生。末了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朝中需要你这样的人。”

郑明远俯身一揖,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沈大人,学生必不负所望。”

那孩子今年才二十二岁,祖上三代都是寒门,父亲是乡间私塾先生,母亲替人浆洗衣裳补贴家用。郑明远自幼聪颖,过目成诵,十六岁中举,之后连考三年春闱皆落榜。第四年,他写了篇文章投到御史台,文章针砭时弊、言辞恳切,沈清辞读完之后拍案叫绝,亲自去他借住的破庙里见了一面。

那天下着雨,破庙漏得厉害,郑明远用身体护着一摞书卷,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沈清辞推门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将仅剩的干草往书箱底下塞。

“你是郑明远?”

“学生正是。”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满地的漏雨和那摞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书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他蹲下身,将自己带来的油纸伞递过去:“别蹲了,跟我走。”

后来他替郑明远付了房钱,又将他引荐给国子监的几位老先生。这孩子争气,今科春闱中了贡士,殿试又一路杀到探花。沈清辞比谁都高兴——他觉得自己终于为这个朝廷、为天下百姓,觅得了一个真正的良才。

可放榜次日,郑明远便被陆临渊一纸调令发去了北境。

沈清辞的思绪被值房外的脚步声打断。有人推门进来,是他手下的一个御史,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大人,今日放榜的名单出来了。”

沈清辞接过来看了。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郑明远的名字——甲等第一名,高中探花。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息,心口刚热起来,目光便扫到了名单末尾附着的另一份文书。那是一道调令,朱笔批注,内阁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调令上写着:“新任探花郑明远,授北境宣抚使司仓曹参军,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沈清辞的手指在纸面上按出了褶皱。

他将调令翻到背面,上面有陆临渊的批注,字迹瘦硬,力透纸背:“此人可堪大用,然锋芒过露,须北境历练两年,方可担重任。”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得陆临渊的笔迹,这些年他在弹劾折子上见过太多次了。可此刻这行字在他眼里格外刺目——什么“可堪大用”,什么“北境历练”,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陆临渊惯用的手段:将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新锐,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发落边疆,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断其前程。

他把调令折好揣进袖中,起身便往外走。

内阁值房在宫道尽头,沈清辞走得很快,袍角带起一路风。经过御花园时,几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内侍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往旁边退了两步。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郑明远站在殿试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和那张调令上冷冰冰的“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他推门进去时没有通传。

陆临渊正坐在案后批折子,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右手边一盏茶冒着热气。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眼,见是沈清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写,语气平淡:“沈御史,下次进门记得让人通传。”

沈清辞三步走到案前,将调令拍在桌上。力道太大,陆临渊手边的茶盏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调令的纸面上。

“是你调的?”

陆临渊搁了笔,看了一眼那张被茶渍洇湿的调令,又抬眼看向沈清辞。那目光极淡,淡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是我。”

“郑明远殿试对策如何,你亲眼所见——”沈清辞一掌拍在案上,这一次力道更重,墨汁从砚台里溅出来,污了陆临渊的袖口,“你凭什么?”

陆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墨渍,没有去擦。他抬起眼,声线平直,像在念一份公文:“此人文章虽好,根基太浅,背后无人支撑,入中枢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人当刀使,要么摔得粉身碎骨。我给他一条活路,沈御史反倒要来兴师问罪?”

“他是个人才!你把人扔去北境管粮草,这叫活路?”

“北境两年,回来便能掌一方实务,比在中枢被人捧杀强。”陆临渊重新提笔蘸墨,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沈清辞护不了的人,就别往火坑里推。我替你挡了,你还不领情?”

沈清辞站在他对面,指节攥得发白。明明是他一手举荐的良才,被陆临渊一句话截了前程,反过来还要落个“不识好歹”。

“陆临渊。”他压着声音开口,“你永远这样,永远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会布局,只有你懂朝堂深浅。旁人做什么都是错的,旁人的善意都是累赘——你到底把别人当什么?”

陆临渊的笔尖顿了一瞬。他抬眼,目光穿过满案的折子落在沈清辞脸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凉,像冬日护城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看着完整,底下全是碎纹。

“沈清辞,”他说,“你把我当什么?你弹劾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人吗?”

沈清辞一怔。

“你折子上写我媚上欺下、弄权专断、视民如草芥——”陆临渊将笔搁下,双手交叠在案上,姿态从容得近乎残忍,“你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陆临渊’,是个活人吗?还是你心目中‘奸臣’该有的样子?”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金殿上,他念到“视民如草芥”那条时,陆临渊跪在御前说“臣问心无愧”。那四个字他当时只觉是狡辩,此刻却忽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郑明远的事,我不会罢休。”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石。

“随你。”陆临渊重新拿起笔,不再看他。

沈清辞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陆临渊站了片刻,声音低下去:“陆临渊,你当年说过,这天下咱俩一起守。”

身后寂静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就在他迈出门槛的瞬间,陆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轻,轻到几乎被翻页的沙沙声淹没。

“我没忘。”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了。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在他迈出门槛的瞬间,陆临渊攥着笔的那只手终于松了力。笔杆滚落案面,墨汁在雪白的折子上洇开一团黑。陆临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心皱得很深,深到像要把这些年所有不能说的东西都锁在那道纹路里。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袖口上那片被沈清辞拍案溅上的墨渍。他没有去擦,反而伸出手指,在墨渍上按了一下,将那片深色按得更开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印记留下来。

窗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新任探花郑明远,叩谢天恩,即日赴北境宣抚使司——”

陆临渊听着那声音,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道折子。

那天傍晚,郑明远来御史台辞行。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身形笔挺,眉目清朗。见了沈清辞,他俯身一揖到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沈大人,学生今日便启程了。大人的知遇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沈清辞扶他起来,看着他年轻的面容,心里酸涩难当。他想说“是我对不住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郑明远的肩:“北境苦寒,照顾好自己。两年后回来,我等着你。”

郑明远点头,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沈大人,这是学生昨夜写的,想请大人转呈陆首辅。”

沈清辞接过信,有些意外:“给陆临渊的?”

“是。”郑明远的神色很平静,“学生想了一夜,陆首辅调我去北境,或许有他的道理。学生斗胆写了这封信,谢他指点。”

沈清辞捏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信封上工整的字迹——“陆首辅亲启”,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你谢他?”

“沈大人,”郑明远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恳,“学生在殿试上说了‘上下同德,则天下治’。可学生今日才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陆首辅的用意,学生或许要到了北境才能真正想通。但学生愿意去想。”

沈清辞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送郑明远到宫门外。暮色将宫墙染成深红,少年人的身影在夕光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向北方的路。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

他没有拆,也没有送去内阁。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回了御史台。

当夜,沈清辞在值房独坐。案上摊着他新写的奏疏,弹劾陆临渊“阻塞贤路、打压清流”的折子,比前一道措辞更厉。他写完了最后一行,搁下笔,盯着满纸锋利如刀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郑明远那封信,放在案上,推到了烛台旁边。他看着那封信,又看着自己刚写好的折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陆临渊今日说的那句“我没忘”,和郑明远说的那句“上下同德”,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心烦意乱。

他将两样东西都收了起来,吹熄了灯。

从值房出来时,他无意间往内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值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伏在案前,似乎还在批折子。

沈清辞站在夜色里看了很久。

起风了。宫道两侧的柳树被吹得沙沙响,柳絮纷纷扬扬地飘过来,落了他满身。他抬手拂去肩头的柳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那时候他和陆临渊还在翰林院共用一间值房,也是这样的柳絮天。陆临渊嫌柳絮飘进来脏了折子,起身去关窗。沈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关窗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陆临渊,以后你要是当了首辅,可别变成奸臣。”

陆临渊关窗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那你呢?”

“我当御史,”沈清辞说得理直气壮,“你若是奸臣,我就弹劾你。”

陆临渊笑了一声,那笑容暖得像春日的光:“行。那你可得好好写折子,别让我挑出毛病来。”

后来陆临渊真的当了首辅。后来沈清辞真的当了御史。后来他们真的在朝堂上成了死对头。

可沈清辞一直没想明白的是——那年春天,陆临渊关窗时回头看他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想了十年,每次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就会被金殿上的对峙打碎。

此刻他站在夜色里,望着内阁值房那一点暖黄的灯火,忽然觉得那灯火和十年前翰林院值房里的烛光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身后,内阁值房的门忽然开了。陆临渊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盏刚点上的灯笼。他远远望着宫道上那道正在远去的青色身影,站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彻底隐入夜色,他才低头,将灯笼搁在栏杆上。

灯笼旁放着一封信。信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了内阁的蜡印。

他方才批折子时,从案头一本旧书里翻出来的。那本书是沈清辞七年前落在翰林院值房的,后来被陆临渊收进了自己的书箱,一直带着。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想翻一翻。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沈清辞的笔迹,落款是七年前的春天。

上面写着:“陆临渊,你若当真成了奸臣,我便不当御史了。我陪你走。”

陆临渊捏着那封信,站在廊下。夜风将他的袍角吹起,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烧尽,火光灭了,他才转身回了值房。

信被妥帖地折好,放回了那本旧书的夹页里。

而宫道尽头,沈清辞已经走到了御史台的值房门口。他伸手推门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内阁方向,那盏灯火已经熄了。

他站在门口,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他说的是:“陆临渊,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