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咳血藏药瓶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十七分,阳光已经铺满了校园东侧的林荫道。江晚星走出图书馆大门时,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她没走正门,而是绕向北边那条窄巷——那是去社区自助饮水机最近的路。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几根晾衣绳横在头顶,挂着洗过的床单和衬衫。她推着电动车,车轮碾过地砖接缝处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就在她快要走出巷口时,看见谢临风靠在对面墙边,低着头,一只手插在黑色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半瓶矿泉水。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嘴角刚扬起一点笑意,忽然身体一僵,侧过脸猛地咳嗽起来。第一声咳得短促,第二声却拖长了,肩膀跟着抖了一下。他抬起袖口迅速擦过嘴角,再放下时,袖口边缘沾了一抹暗红。

江晚星停住脚步。

谢临风直起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笑了笑,“风太大,呛住了。”

他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虚。左手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一推,一个白色小药瓶滑进砖墙裂缝里,动作快得像是整理衣角。他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蹭了蹭,顺势收回口袋。

江晚星没动。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巾,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谢临风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巾,低头又擦了擦嘴。这次他擦得很仔细,连唇角的纹路都抹了一遍。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自己裤兜。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昨晚睡得晚。”他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画扇子画到两点,今天起不来。”

他说完转身,说要去买烟。步伐一开始还算稳,走到巷子拐角时却慢了下来,右肩微微塌下去一点,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江晚星站在原地没跟上去。她的视线落在那道墙缝上。药瓶只藏了一半,瓶身被灰泥遮住,但瓶盖的一角露在外面,白得刺眼。

她没喊他回来。

过了几分钟,她才继续往前走。取了水,换了桶装,绑在电动车后座。一路上脑子里没有浮现奖学金、系统转账,也没有想下一步要查什么资料。她只是反复看见那个动作——手指一推,药瓶滑进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回到出租屋楼下,她把车停好,坐在台阶上解开帆布包拉链。手指碰到包底的一颗薄荷糖,硬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咔响。她记得第一次见谢临风时,他在帮一只猫剪指甲,指节修长,动作轻。那时她顺手给了他一颗糖,他摇摇头,说不吃甜的。

可他随身带药,从没提过为什么。

她抬头看向巷口方向。阳光斜照在墙上,裂缝里的药瓶被光影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风吹动楼前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片刻后,她站起身,拎起水桶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低声说:“下次……带瓶蜂蜜水给他。”

屋内陈设如常。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昨天写下的待办事项还在第一页。她走过去,翻开新的一页,在“医疗援助”下面多写了一行字:

慢性症状况调研优先

笔尖压得稍重,最后一个“先”字收尾时划出一小道墨痕。她拧紧笔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窗外有孩子骑滑板经过,笑声短暂地响了一下,又远去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鞋,把脚踩在地板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她盯着墙看了一会儿,想起谢临风刚才走路的样子——不是疼得走不动,而是硬撑着不让别人看出来。

她没打开系统APP,也没翻找医院记录。那些事明天再做也来得及。

现在她只想记住那个细节:他咳出一口血,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藏起药瓶。好像只要没人知道,病就不存在。

风扇吹来的风有点热。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城市依旧忙碌。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路口,载着满车乘客开往下一个站。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坐在桌前发了会呆。然后打开台灯,取出一支新笔,在旧笔记本的背面写下两个字:

谢临风

没写别的,也没圈画。写完就合上了。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近及远。她听见房东在院子里和人说话,语气平常。这个世界一切照旧,没有人发现刚才在巷口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了。

她把笔放回笔筒,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眼皮底下还浮现出那抹暗红的颜色,混着砖墙的灰褐色,像一幅没完成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坐起来,从包里拿出那颗没送出的薄荷糖。塑料壳在指尖转了一圈,她轻轻放在桌角,正好挡住台灯边缘的反光。

屋外天光渐高,阳光移到了门缝底下。她没再看手机,也没给任何人发消息。就那么坐着,直到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上,最后消失在顶楼。

她站起来,把水桶拖进厨房,开始换水。动作平稳,一如往常。

水流入饮水机的声音持续不断,她站在旁边等它注满。机器发出一声轻响,表示完成。她拔掉电源,拧上水龙头盖子。

然后回到房间,脱掉外套挂好,重新坐下。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写,也没翻任何资料。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坐了几分钟。

最后起身去洗手间洗脸。水温调得不高,冲在脸上有点凉。她用毛巾擦干,抬头看镜子。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眼神也没变深或变沉。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出洗手间,关灯,坐回桌前。窗外阳光正盛,照在她昨天买的砂糖橘上,果皮泛着微光。她没去碰它们。

时间指向十一点四十三分。她没出门,也没接电话。就坐在那里,听着屋内细微的声响:钟表走动、水管余流、远处工地的敲击。

一切都很安静。

但她不再只是等着事情发生的人了。

她可以留意痕迹。

也可以记住谁在假装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伤疤,是小时候扫地时被铁钉划的。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喊痛,不哭,把血擦干净继续干活。

有些人习惯把伤口藏起来,是因为从来没人教他们可以拿出来给人看。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空着,声控灯没亮。她轻轻把门带上,没锁死。

如果他下午回来,可能会路过这里。

她想好了,下次见面,不问药的事,也不提血。就带一瓶蜂蜜水,说是陈伯让捎的,顺路给他。

就这么简单。

她走回桌前,拿起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标记明天要去社区服务中心的时间。然后放下笔,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小孩拍球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笑,也没叹气。就那么听着,直到声音远去。

屋子里又静下来。

她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一点,打开一本书,翻到昨天夹着的页码。字一行行看下去,没漏掉任何一个。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照到了她的手腕。

她继续读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