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记录有涂改
江晚星站在护士站前,手里还攥着那张采血回执。她刚问完能不能打印纸质版血型报告,话音落下,护士低头翻了翻系统记录,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是要留档用吗?”
“嗯。”她点头,“以后万一需要证明亲属关系,材料齐全些好。”
护士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后面的资料室。走廊灯光照在金属台面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江晚星盯着那道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边缘。包上的“向阳而生”四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针脚却依旧整齐。
几分钟后,护士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夹在病历夹里的复印件。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像是从老档案里抽出来的。她递过来时说:“这是你出生时的登记表副本,医院按规定保存二十年,这份是扫描后打印的。”
江晚星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看去,表格上方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的红章,日期正是她身份证上的出生日。姓名栏写着“江晚星”,母亲姓名一栏填的是“江淑芬”。
她快速往下扫视。接生医生签名、产程记录、婴儿体重……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直到视线落在最下方的“接生护士签名”那一栏——
那里本该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可这一处却是黑色钢笔补上去的,墨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被水洇过又干透。原签的痕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底下压着一道断续的笔画,明显被人涂抹后再重新填写。
她呼吸一顿。
不是打印错误。也不是年久褪色。这是人为遮盖。
她装作整理文件的样子,把纸页微微倾斜,借走廊顶灯的光线反复比对。旁边护士正在敲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叫号屏。她不敢多停,只将那一页死死记在脑中:签名位置偏右,第三笔拖得太长,不像习惯性书写,倒像是临摹。
“还有别的需要吗?”护士忽然开口。
“我想……复印一份带走。”她说,声音平稳。
“这个不能复印。”护士摇头,“原始副本只能现场查阅,不能外带或复制。你要留证的话,可以申请调取正式医学证明,走流程大概七个工作日。”
江晚星没再争。她把纸页交回去,病历夹合上的瞬间,她眼角余光死死锁住那处涂改——就像墙缝里钻出的一根刺,细小,却扎进了骨肉。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快,也没回头。穿过门诊大厅时,阳光正斜照进来,落在瓷砖地上,一片明亮。她走到走廊转角,那里有台饮水机,墙上贴着禁拍标识。她背过身,拉开帆布包拉链,掏出手机。
屏幕解锁,相机打开。她把刚才记下的信息快速打成备忘录:【出生记录接生护士签名栏有涂改,黑色钢笔覆盖原迹,疑似伪造】。打完后,她点开相册新建文件夹,命名为“证据”,设为隐藏。
她知道拍不到原件是硬伤。但她必须留下一点东西。
正准备收起手机,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迅速低头,假装在翻包。一名男保安出现在拐角,穿着深蓝制服,肩上有巡查记录仪。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停下。
“你在拍什么?”
“没拍什么。”她抬眼,语气自然,“手机自己跳到相机了,我都没注意到。”
保安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手机。“这里是医院,禁止私自拍摄患者资料和内部文件。刚才你在看什么东西?”
“我看我的血型报告。”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打开相册里一张无关的照片——昨天图书馆借书时随手拍的封面,“我在整理健康信息。”
保安盯着看了几秒,又打量她脸上的神情。她站得笔直,眼神没闪躲。几秒钟后,他松了口气似的:“下次注意点。真有需要,去服务台申请正规渠道。”
“知道了,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站在原地,手心已经出汗,但手指稳稳地把手机塞回包里,拉好拉链。
那张涂改的纸页再也看不到了。可它已经刻进她脑子里。
她沿着走廊往出口走。一路上经过药房、缴费窗口、儿童接种区,人群来来往往。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扶着老人慢慢走,广播里播报着科室呼叫。她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胸口闷着一股劲,不上不下,压得呼吸都有些沉。
推开玻璃门,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她站在医院主楼出口的台阶上,阳光刺眼,不得不抬手挡了一下。楼下是人行道,公交站牌立在路边,下一班车还有十二分钟。
她停下脚步,回望门诊大楼。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坚固,像一座不会说话的碑。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江淑芬嫌麻烦不肯带她去医院,她自己走了一公里来看病。那时她坐在台阶上等开门,脚趾冻得发麻。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具身体。可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是那个人了。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份被折成小块的采血回执。指尖擦过纸边,粗糙的毛刺扎了一下皮肤。她没缩手,反而握得更紧。
接生记录会错吗?
血型会连续两次登记错吗?
一个孩子,能在出生那一刻就被换掉,连档案都被人动手脚?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紧紧抱在胸前,布料贴着心口的位置,“向阳而生”四个字正好压在左胸。风吹起她的马尾辫,蝴蝶结发圈轻轻晃动。
她迈步下阶,脚步比上来时重了些。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又一声。走到平地后,她没有立刻走向公交站,而是先拐去旁边的便利店。推门进去,买了一支笔、一个厚实的硬皮笔记本,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收银员扫码时随口问:“学生?这么早来医院?”
“陪家人看病。”她答。
走出店门,她翻开本子第一页,写下三个字:查真相。
笔尖用力,划破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