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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间

成婚后,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秦贞还是每天往乾清宫跑,送汤、送茶、送点心,送些该送不该送的。坐在书案对面托着腮看人批折子。

晏筠之还是每天卯时起身,批折子批到深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说不上欢迎,也说不上不欢迎——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有五儿看出了点不同。

督公现在晚上睡在乾清宫,早上从乾清宫出来,衣裳有时是皱的。

但白天的相处,确实没什么两样。

秦贞犯他的贱,晏筠之踹他的人,一个在挨打的边缘疯狂跳跃,一个在揍人的手边反复试探。比以前好歹能听人把话说完了,现在哪怕一开口,脚已经踹上来了。

五儿有时候觉得,陛下对督公的态度还不如对那盆兰花好——至少陛下没踹过那盆兰花。

这天早上,秦贞照例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

晏筠之坐在书案前批折子,头都没抬。

秦贞把汤放在案角,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陛下今日这件袍子好看,是新做的?”

晏筠之没理他。

秦贞又说:“料子也不错,就是颜色素了点,改天我让人送几匹朱红的来——”

“秦贞。”晏筠之没抬头,“你今日没有别的事?”

“有啊。”

秦贞笑得很坦然,“但再大的事,也比不上来看你。”

晏筠之的笔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批,没有接话。

秦贞也不急,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偶尔伸手把他的汤碗往晏筠之手边推一推。

晏筠之批完一本折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

秦贞看着他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嘴角翘着,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雨天站在廊下多看了一眼。

片刻后秦贞又闲不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推到晏筠之面前:“陛下看这个。”

晏筠之低头扫了一眼——成色不错,水头好,雕的是竹枝纹,细看竹节之间还藏着极浅的云纹。

“哪儿来的?”

“西域商人送来的,我看着好,就留下来了。”

秦贞把玉佩又往前推了推,系在腰上,和那串一起。

晏筠之没说话,也没有收。

可秦贞离开乾清宫的时候,那枚玉佩不在案上了。

五儿在门口守着,偷偷往里瞄了一眼——陛下腰间那串玉佩,果然多了一枚新挂上去的竹节纹。日光下莹莹润润的。

五儿在心里叹了口气:督公这辈子算是把陛下吃透了。

午后,秦贞又来了。

这次带了针线盒。

晏筠之批折子批到一半,抬头就看见秦贞坐在对面,低着头缝什么。

他定睛一看——是一枚香囊的边角,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过。

晏筠之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在做什么?”

“缝香囊。”

秦贞头也没抬,咬断线头,翻过来看了看,“给你系的,里头装了点安神的药草——你一批折子批太晚,总睡不好。”

晏筠之看着他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沉默了片刻。

“你缝的?”

“我缝的。”

秦贞抬起头,一脸得意,“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晏筠之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那个针脚歪斜的香囊,看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秦贞缝完了剩下的边角,站起来,绕到晏筠之身后,把那枚香囊系在他腰带上。

系的时候手指蹭过晏筠之的腰侧,晏筠之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躲。

“好了。”

秦贞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嗯,虽然针脚糙了点,但颜色配得好。”

晏筠之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香囊——杏黄色的底,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竹叶,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笔。

他没有摘下,也没有说话。

只是批折子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

傍晚时分,秦贞又来了。

这次是来要晏筠之吃饭的。

晏筠之头也不抬:“还有三本。”

“吃完再批,汤凉了。”

秦贞站在他面前不动,“我等你。”

晏筠之批完手头那本,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晏筠之搁下了笔,站起来,往偏殿走去。

秦贞跟在他身侧,一路絮絮叨叨地说今日厨房炖了什么汤、什么菜、有没有放够盐。

晏筠之走着,没有应,可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吃完饭,晏筠之回书案前继续批折子。

秦贞在旁边的榻上歪着,翻一本闲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人的侧脸。

烛火映在他身上,在墙上投出一道安静的影子。

秦贞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换来这样一个晚上——他在灯下批折子,自己在旁边待着,谁也不用说话。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晏筠之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秦贞从榻上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他那只手腕。

“别揉,越揉越酸。”

他说着,低下头,拇指按在他腕骨内侧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下去。

晏筠之没有挣。

秦贞低着头,手指按在那处慢慢转着圈。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好了。”

秦贞松开手,“明日还来。”

晏筠之收回手,翻了一页折子。

“你每日都来。”

秦贞笑了笑,没有答话,转身往寝殿走去。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今日那香囊,配那串旧玉佩,倒是有些重。”

秦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晏筠之没有抬头,笔尖落在折子上。

可他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下次换一枚薄些的。”

秦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转身继续往寝殿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五儿在门口站着,瞅着督公满面春风地走出来,忍不住问了一句:“督公,您又惹陛下不高兴了?”

秦贞看了他一眼,笑呵呵:“不是不高兴,是有要求了。”

五儿没听懂,但他觉得督公大概是真的很高兴。

乾清宫里灯火还亮着,晏筠之批完最后两本折子,搁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竹节纹玉佩。

他伸手,指尖在那枚新挂上去的竹节纹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往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