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王一博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了。
这里的夜太安静了。
他躺下,把枕头紧紧抱住,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过画面——有时候是秦明,有时候是沈越,有时候是肖战。
甚至有时候又想起顾阳,他以为他已经忘掉了,可那人如骨附蛆,总在记忆空档,趁虚而入。
他试过把所有灯都打开,把被子蒙过头顶,试过听着手机里的白噪音,都没用。
后来他干脆不睡了,靠在床头翻剧本,翻到天亮,翻到意识渐渐迷糊。
白天在片场,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靠咖啡顶着,沈越跟他说戏,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沈越要叫两遍他才有反应。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沈越说。
“没事,有点失眠。”
沈越语气温柔:“要不要找个医生看一下。”
他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是心里有事,医生,看不好。
他给肖战打了个电话,
“战战。”
“嗯。”那边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开会。
“你忙吗?”
“还行。”
“我……”
“我等会儿打给你。”
电话挂了,王一博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掉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树,他等了很久,肖战没有再打来。
——
“小博,补拍一个镜头,准备一下。”
“好。”他应了声,把手机锁屏放背包里。
这场戏,是两人为了避人耳目,约在楼顶见面,他在戏中质问他戏中哥哥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害人,他一边后退,一边质问,不敢相信自己一直崇拜的哥哥变成了坏人。
拍摄地点在镇上那栋老楼的顶楼,只有三层,天台没有栏杆,边缘就是一层矮矮的水泥沿。
威亚组在楼顶架了滑轮,绳子系在王一博腰上,另一头拉在对面楼顶的固定点上。
“小博,一会儿从这儿往后退,然后从这上面仰面倒下去,别怕,吊着威亚。”
杨导喊了开始。
王一博看着秦明的脸,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嘴里念着台词,声音在抖,秦明往前逼近了一步,说了句什么,王一博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脑子里全是戏里的情绪,他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想相信,他想逃。
他又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水泥沿,该停了。
但秦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王一博下意识往后挣了一下,比剧本里写的用力。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演,还是真的想逃,脚下一空,整个人仰面往后倒了下去。
半空中,腰上一紧,威亚的绳子拉住了他。
他倒挂在楼顶边缘,看到地面在很远的地方。
绳子勒着腰,很疼。
他听见上面有人在喊,有人在拉绳子。
然后他听见“啪”的一声,像是安全扣弹开了,他往下坠了一截。
人摔在安全垫子上,闷响一声,垫子很薄,他的后脑磕在垫子边缘的水泥地上,周围先是静了一秒,然后是喊声、脚步声、铁架子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导放下道具冲过来,慌忙指挥旁人打急救电话。
秦明也过来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着,语气很急:“怎么回事?威亚组的人呢?”
沈越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明正低头看王一博,脸上全是焦灼,他伸手探了探王一博的鼻息,又回头冲人群喊:“救护车到了没有?”
看上去没什么不对。
但沈越蹲在他对面,角度刚好,看见秦明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没忍住。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焦急的表情。
沈越把目光收回来,没说话,他握着王一博的手,那只手很凉。
秦明站起来,退到人群外面,掏出手机。
沈越不知道他在给谁打电话,只看见他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这边,肩膀很放松。
沈越低下头,看着王一博苍白的脸。
——
肖战接到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这几天都在跟进一个大项目,刚开完会,回到家,衣服还没换。
“肖总,一博在片场出了意外,撞到头了,现在送医院了,人还没醒。”
肖战站在玄关,拿着手机,没动,那一瞬,他竟然失声了。
“肖总?”对面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好半响,声音从肖战喉咙挤出,
“哪个医院。”
“南郊镇卫生院,刚送过去,救护车……”
肖战挂了电话,他拿起车钥匙,转身出了门,连外套都没穿。
上了高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没管用。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王一博在身边的画面,乖巧的、委屈的、懵懂的、开心的。
他把油门踩到底。
到南郊镇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沈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杨导从另一侧走过来,
“肖总,对不起,是我们……”
“他怎么样!”肖战打断他的话,眼睛赤红。
“他没事,幸好扣子松落的时候,离地面不是很高……”
肖战没等他说完,推开诊室的门。
王一博躺在病床上,额角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手上扎着输液针,手指微微蜷着。
肖战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把他额头碎发拨到一边。
他伸手碰了碰王一博的手指,很凉,他把那只手轻轻握住。
王一博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额角闷闷地疼。
他侧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肖战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闭着眼,身上还穿着灰色的衬衫,领口松着,袖口卷到手肘,眼底有很重的青色。
王一博看着他,想开口,嗓子很哑,没发出声,他慢慢半撑起腰,动作碰到了肖战,他猛地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王一博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战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肖战凑过去,把他抱住。
王一博在他怀里,肩膀抖了一下,肖战收紧手臂,抱得很紧,像是怕他再碎一次。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王一博头顶,没说话。
王一博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背上的衬衫,攥得很紧。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诊室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许久之后,
“疼吗?”
“不疼。”王一博把脸埋在肖战肩窝里,轻轻蹭了蹭,又闻到了那熟悉的香味。
“说谎,”肖战刮了刮他的鼻子,“咱不拍了,好不好。”
“可是……我喜欢拍戏。”
肖战看着他,没接话,王一博的脸还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很认真,他松开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拍。”他说,“但你得先养好。”
——
看着诊室的门,秦明站在诊室门外,门没关严,透过门缝,能看到肖战弯着腰,抱着王一博。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从来没见过肖战这样。
他认识肖战那么久,他从来没那样抱过谁,他抱着那个人的时候,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凭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翻到沈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今晚来我房间。”
沈越正在走廊另一头站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秦明消失的方向。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