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文不取的诊病
清晨的阳光斜照在第七街道的青石板路上,洒水车刚过,路面湿漉漉的,映着低矮屋檐的倒影。巷口有早点摊升起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摊主忙着翻面,没空抬头看路过的行人。
谢临风从窄巷深处走来,黑色连帽卫衣拉链半掩,工装裤侧袋鼓起一块。他脚步不快,鞋底踩过积水边缘,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轻扶了下帽子,遮住半边脸。
巷子中段拐角处,一位老者靠墙坐着,灰布外套搭在肩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急促而不稳。他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路过的人低头匆匆走过,没人停下。
谢临风走到三步远时停住。他蹲下身,没说话,指尖搭上老人手腕内侧。脉搏细弱而乱,跳得不匀。他皱了下眉,从工装裤侧袋取出一个折叠布包,打开后是几枚银针,整齐排在棉布夹层里。
他选了一枚短针,捏在指间,轻轻刺入老人手腕上方的内关穴。动作很轻,几乎没让皮肤颤动。接着又在足三里扎了一针。老人的呼吸慢慢平顺了些,眉头松开。
“心脾虚,寒湿压住了气。”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老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视线模糊地落在谢临风脸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被对方抬手止住。
“别用力,等针效上来。”谢临风说着,把布包收好,仍放在腿边。他坐在水泥沿上,背靠着墙,和老人保持半臂距离。阳光移到了他脚边,鞋尖被照得发亮。
巷子里人多了些,卖菜的推车经过,轮子卡在石缝里,发出咯噔一声。谢临风没回头,只伸手把老人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过了约莫十分钟,他伸手取针,动作利落,拔出后用小布擦净,一一收回布包。合上时发出轻微的折布声。
“好了。”他说,“今天别吃油腻的,也别碰冷水。明天这时候,要是还闷得慌,去社区卫生站挂个号。”
老人撑着墙想站起来,手抖得厉害。谢临风伸手托了下他的胳膊,助他站稳,但没多扶。
“你……是医生?”老人声音沙哑,喘得比刚才轻了。
“不是。”谢临风摇头,“懂点皮毛。”
“那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我得谢谢你。”老人抓住他袖口,力气不大,但抓得紧。
谢临风没抽手,也没答话。他看了老人一眼,眼神平静,然后轻轻拍了下对方肩膀:“安心歇着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布包塞回侧袋。拉了拉卫衣帽子,转身就走。
老人望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没能再说出话。那抹黑色身影穿过巷口光带,走进街道人流,几步之后,就被买菜的人群挡住,再看不见。
谢临风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的轮廓。他没停,继续往前。风从背后吹来,掀了下帽檐,露出半截耳骨,耳尖微红,像是刚受过热。
他拐过街角,走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边有棵老梧桐,树皮裂开,枝干横伸。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清凉味在舌根散开,他眯了下眼,又往前走。
鞋底踩过一片落叶,发出脆响。
老者仍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承接什么。他望着谢临风消失的方向,目光没移开。巷子里恢复了平常声响,油锅滋啦,人声杂乱,但他好像听不见。
“这般年纪,有此医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我记住了。”
他慢慢把手合拢,指尖抵着手心,坐得笔直。
谢临风穿过两条街,走到一处废弃的公交站台。长椅空着,他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旧书,封面磨损,看不出名字。翻开一页,字迹密密麻麻,页角卷起。
他看了一会儿,翻页时手指顿了下。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陈伯菜摊,周三下午”。
他没多看,把纸条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合上书,抱在怀里,仰头看向天空。
云层薄了,阳光透下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光痕。
远处传来学校铃声,清脆地响了三下。他没动,直到铃声停,才把书收回包里,站起身。
他沿着人行道往南走,路过一所小学,围墙外贴着学生画展。一张画上画了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给一只猫包扎腿,旁边写着:“救我的哥哥”。
谢临风脚步没停,也没抬头看。他走过画前,影子短暂地覆盖了那行字。
前方路口有红灯亮起,他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身边有个老太太提着药袋,咳嗽了两声。他侧身让了让,让她站到前面。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过街。他跟着走,走到一半时,忽然回头。
没有原因,只是回头。
巷口方向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一张废纸,在地上打转。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身影融入对面街角的人流。
老者终于站了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动脚步。他走到巷口,望着街道尽头,那里已经没有那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有点变形。他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写得很慢,生怕写错。
写完后,他握紧拳头,把字压进掌纹里。
谢临风走过三个街区,来到一座老桥边。桥下河水浑浊,漂着塑料袋和枯叶。他倚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喝完,把杯子收好,抬头看天。太阳高了,照得河面泛起碎光。有只麻雀落在栏杆另一端,歪头看他,扑棱一下飞走了。
他没动,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修车铺后院,有人找你。”
他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桥边小路走下去。
桥底有片空地,堆着些废旧自行车。一辆红色电动车倒在角落,车筐瘪了,头盔滚在一旁。他走过去,蹲下检查轮胎。
胎破了,钉子还扎在上面。
他从包里拿出补胎工具,开始动手。胶水涂上,砂纸打磨,贴片按实。动作熟练,不急不慢。
十分钟后,胎补好。他打气,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桥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往下走。他没抬头,继续收拾工具。
“是你修的?”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谢临风嗯了一声,站起身,把工具收进包里。
“我怎么谢你?”
“不用。”他说完,背上包,绕过电动车,往桥另一头走。
身后传来男人翻钱包的声音,还有几句感谢的话,但他已经走远了。
阳光照在桥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过整条马路。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关门的理发店,橱窗玻璃蒙着灰。他停下,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胡子没刮,眼下有些青。他用手抹了把脸,把帽子重新拉低。
镜子里的他眨了下眼,然后放下镜子,继续往前走。
巷子另一头传来孩童笑声,一群小学生跑过马路,书包甩在背后。他靠边站了站,等他们过去。
其中一个男孩摔倒了,膝盖蹭破,坐在地上哭。谢临风走过去,蹲下,从包里拿出创可贴,撕开贴上。
“好了。”他说。
男孩抬头看他,抽了抽鼻子:“谢谢哥哥。”
他没说话,拍拍男孩肩膀,站起身。
孩子们跑远了,笑声渐渐消失。他站在原地,看了眼手里的创可贴盒子,还剩三片。
他把盒子收好,沿着巷子继续走。
前方是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站在路边,等信号。
风吹过来,掀起他卫衣的一角,露出手腕上缠着的佛珠。佛珠颜色深,表面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绿灯亮了。
他迈步过街,身影一步步走入对面的人流,最终消失在街角店铺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