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幽梦浮沉,指尖微动
阳光依旧透过纱帘漫洒下来,音箱里面舒缓的纯音乐还在低低流淌。
肖战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连脊背都绷得很紧。他的食指还被王一博那只虚弱无力的手浅浅勾着,力道微弱得近乎虚无,只要稍微用一点劲,就能够轻易滑脱。
他不敢大幅度转头,不敢起身走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王一博沉睡的脸上。
眼皮依旧紧紧阖着,长睫毛安安静静垂落,眉心平展,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没有睁眼,没有皱眉,嘴唇也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一下勾握,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肖战轻声唤他:“一博。”
没有回应。
“如果你还抓着我,就再多用一点点力气。”
他耐心等候,可那只手仅仅维持着原本浅浅勾住的姿势,再也没有追加任何动作。
时间一分一分熬过去。肖战心里七上八下,一会满心燃起滚烫的希望,一会又忍不住惶恐,害怕刚才只是大脑无意识的条件反射,是空欢喜一场。
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抚上王一博的侧脸,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别吓我,好不好。”
城郊距离市区有一段路程,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后,医生才带着便携检查仪器赶到别墅。随行还有一名护士,护工连忙迎上前,把人引进向阳这间卧室。
“刚才是什么情况?”医生放下手里的仪器箱,压低嗓音询问,生怕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到病人。
肖战慢慢抬起自己被勾住的那根手指,神情谨慎:“现在力道已经松了一点。刚刚那一下,他主动勾住我的食指。”
医生先观察了一下王一博整体状态,接着拿出手电筒,轻柔拨开他的眼睑,检查瞳孔对光线的反射。又拿小的叩诊锤,敲击四肢各处肌腱,逐一测试肢体的神经反射。
之后接上便携脑电图设备,电极片一一贴在王一博的头皮之上,机器开始捕捉脑部电波活动。
屋子里只剩下仪器轻微运转的嗡鸣,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脑电图出结果。
屏幕上面一条条起伏的波纹缓缓滚动。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微蹙起。肖战站在一旁,心脏砰砰直跳,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半晌过后,医生关掉仪器,摘下手上一次性手套,转头看向肖战。
“好消息,不是单纯低级条件反射。”医生语气审慎,没有说过分乐观的大话,“从脑电图波形能够看得出来,在你跟他说话,手指发生触碰的那一时刻,他的大脑皮层,出现了明显的激活波动。说明你的声音,皮肤接触,他的大脑是可以接收到信号的。”
听到这句话,肖战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汽。
“但是你千万不要过于乐观。”医生又适时把风险讲明白,“能够接收外界信号,只是苏醒很早期的征兆。这不代表他马上就可以睁开眼睛。他的意识还深陷在混沌的梦境当中,像是隔了一层很厚很重的雾,能听见外面的呼唤,却暂时找不到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
有的人停留在这个阶段几周就冲破迷雾醒过来,也有一部分病人,会卡在这个状态长达数月,甚至就此止步不前。
接下来坚持多跟他说话,多给予听觉、触觉上的刺激,每天坚持肢体按摩,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情绪上不要大喜大悲,也不要频繁反复去试探他,过度刺激反而对脑部恢复不利。定期我会上门复查,观察脑电图变化。”
一番叮嘱说完,医生和护士整理好仪器先行离开。
房间里面再度只剩下两个人。
肖战坐回到床边,握住王一博整只手,把这只微凉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捂着。
“医生说你听得见。”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带着一点哽咽,“那你一定要努力,冲破那层迷雾,回到我身边。院子里面的桂花还在开,我还等着你一起下楼看花。”
自这天起,肖战的陪护又多了一份念想。
他不再频繁试探王一博的手指会不会动,不再一遍一遍反复呼唤逼迫他给出回应。只是日常陪护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跟他聊天。
白天阳光好,他会把病床靠背轻轻摇起来一点,让王一博半靠着,打开卧室的窗户,让院子里面桂花清甜的香气缓缓飘进屋子。
肖战会搬椅子坐在窗边,把院子里面发生的一切细细讲给他听。
风吹落多少桂花,麻雀落在窗台叽叽喳喳,护工修剪庭院里面的灌木。有时候他念几段散文,有时候播放两个人从前喜欢的歌。闲暇的时候,依旧日复一日给他活动四肢,揉捏每一处僵硬肌肉。
偶尔夜深,万籁俱寂,肖战就侧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沉睡的人。
这天夜里,月亮高悬于夜空,清辉透过纱窗淌进卧室。
肖战有些疲惫,微微歪着身子,手肘撑着床沿,不知不觉浅浅地睡着了。他的手还松松地握着王一博的手腕。
沉沉梦境里面,王一博被困在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雾里。
四周朦胧,看不清方向,到处都是白茫茫,听不到声响。他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直在寻找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远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飘过来一个声音。
是肖战。
那道声音穿过层层浓雾,一遍一遍,在虚无之间回响,牵引着他。
王一博想要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奔跑,可四肢沉重万分,像被无形枷锁牢牢拖住,每往前挪一寸,都要耗尽浑身气力。他想开口应答,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想要睁开眼皮,眼皮重得如同浇筑了铅块。
梦境之中,他拼命挣扎。
现实里面,躺在床上的人,安静的睡颜之下,睫毛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震颤,一下,又一下。
先是轻微的颤动,而后频率越来越快。
睡在床边的肖战,朦朦胧胧察觉到手下手腕处,脉搏跳动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惊醒,抬起头。
月光如水淌满整间卧房。
月光之下,肖战清清楚楚看见,王一博的双眼眼皮,正在剧烈地抖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拼尽全部力气,要冲破长久的沉睡,挣扎着醒过来。
他猛地从浅眠当中惊醒过来。
目光直直落在王一博的脸上,那一双闭合已久的眼皮正在不停抖动,长睫毛簌簌颤个不停,像是蝴蝶被困在薄茧里面,拼命扇动翅膀想要破壳而出。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手里握着的那截手腕都不敢稍许用力。
梦里,漫天白茫茫的浓雾翻涌不休。
王一博被困在这片混沌虚无里已经太久太久。
四面八方全是望不到尽头的白雾,脚下没有路,周遭没有光影,唯有遥远的一处方向,不断传来肖战的声音。
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又被雾气吞噬,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博……回来。”
一声声呼唤钻入耳膜,牢牢拽住他涣散漂浮的意识。
他想回应。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想抬起手臂奔向那道声音,四肢沉重僵硬,每一寸骨肉都灌满了铅。
他拼命挣扎,胸腔里面闷得发慌。
梦境里的挣扎,尽数投射到现实的躯体之上。
眼皮剧烈地颤抖,眉心微微蹙起,眉头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鬓角缓缓往下滑落。
肖战看见他眉头紧锁,额头冒汗,心里一下子揪紧。
“一博,别着急。慢慢来。”肖战俯下身,压低声音温柔安抚,掌心轻轻贴住他的额角,擦去那一层冷汗,“不用勉强自己,不要急,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害怕王一博意识苏醒的过程太过痛苦,急于冲破迷雾反而消耗本就微弱的精力。
可困在白雾中的王一博,已经不肯停下。
他记得这个声音。刻在灵魂深处,不管失忆过一回,不管后来重伤昏迷,这份牵绊始终没有断掉。
他循着声音,拼尽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奋力向前跋涉。
白雾在他身前翻滚、阻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次次把他往后拖拽。每往前挪一点,大脑都传来钝重疲惫的痛感。
现实之中,眼皮的震颤慢慢减弱下来。
剧烈的挣扎过后,王一博又疲惫地沉了回去。眉头缓缓舒展,睫毛归于安静,只剩下呼吸稍稍有些急促,胸口浅浅起伏。
刚才那一场躁动,如同潮水一般来去匆匆,最后又回归沉寂。
肖战悬起的心慢慢回落,指尖轻轻抚过他蹙过的眉骨。
“累了是吗。那就先歇一会,不急着出来。”他轻声说道,“我一直都在这里,不会走。”
一夜余下的时光安安静静过去。
等到次日清晨,秋日柔和的晨光穿过纱帘落进房间。
医生按时上门回访,重新给王一博做全套的神经检查还有脑电图监测。听完肖战昨夜描述睫毛震颤、额头出汗的情况,医生看着屏幕上新生成的脑电波曲线,神色多了几分期许。
“脑部的活跃度又提高了一截。”医生用笔在报告上面轻轻勾画,“说明他的意识正在反复来回试探,梦境和现实之间反复穿梭。但是大脑消耗非常大,每一次挣扎苏醒,都会耗尽他很多精神,所以挣扎之后,他又会陷入疲惫休眠。这是苏醒之前很典型的拉锯阶段。”
“也就是说,离睁开眼睛越来越近了?”肖战的声音藏着一丝期待。
“只能说是向好的信号。”医生依旧保持谨慎,“意识回归是一场漫长博弈,有可能再反复折腾许多次,才能够真正冲破。这段时间继续维持现在的陪护方式,多给他听觉、触觉的良性刺激,切记不要过度惊扰,让大脑顺其自然恢复。”
交代完医嘱,医生收拾仪器离开别墅。
往后的一段日子,便进入了反反复复的拉锯。
有时候午后,肖战坐在床边给他讲院子里面的事,王一博的手指会偶尔轻轻蜷动一下;夜半月色好的时候,睫毛又会毫无预兆地开始簌簌抖动。
每一次都是短暂的躁动,随即又归于沉睡。
每一次燃起一点希望,紧接着又是漫长安静的等待。
肖战已经学会放平心态,不再每一次异动之后就满心焦灼地期盼立刻睁眼。他依旧每天重复按摩四肢,说话,放歌,天气晴好的时候,叫护工搭把手,把病床摇起角度,推开一点窗户,让秋风和阳光进来。
这天午后,风很温柔。
院子里桂花香顺着敞开的窗,一阵阵飘进卧室。肖战握着王一博的手,跟他说起很久之前,在城市公园的那个傍晚。
“还记得那天傍晚的公园吗?我们买了泡泡机,一个红色,一个绿色。漫天都是泡泡,路灯底下五颜六色的。那时候你看我喜欢,专门跑去街角小摊买回来。”
他慢慢复述着旧事,声音温柔舒缓。
肖战缓缓蹲在病床边,指尖轻轻落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小心翼翼,温柔缱绻,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他。
看着他虚弱沉睡的模样,刚刚压下去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上,红透了眼眶。
“一博,我在这里。”他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轻柔带着哀求,字字真心,句句恳切,“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能平安醒来,我就彻底放下所有过往,我原谅你了,我愿意跟你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
躺在床上的王一博,手指先是轻轻动了动。
这一回,不只是手指。
沉寂许久的喉结,缓慢地,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嘴唇微微翕合,像是有什么音节,卡在喉咙深处,想要艰难地挤出来。
肖战的呼吸骤然一凝。
他俯身凑近一些,耳朵靠近王一博的唇边,不敢出声打扰。
很轻很轻,气息沙哑破碎,几乎被呼吸声掩盖,一道模糊的气音从唇缝里面溢出来。
“战……战……”
只有两个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可确确实实,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肖战浑身一震,心口狠狠一颤,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在。一博,我在这里。”他尽量稳住自己的嗓音,靠近他耳边轻声应答。
呼唤过后,王一博又没有继续发出声音。只是嘴唇还在轻微地动着,仿佛还在梦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
他依旧没有睁开双眼,但是他已经能够唤出心上人的名字了。
隔着茫茫大雾,意识已经快要摸到现实的边界。
“一博,你醒醒,你难道不想和我相守余生了吗?”
他满心虔诚期盼,一遍遍轻声呢喃,执着等候着回应。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微弱沙哑,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响起:“想……”
声音太轻太弱,像是气流拂过耳畔,恍惚不真切。
肖战瞬间愣住,以为是自己日夜期盼太过心切,产生了幻听。
下一秒,那道沙哑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落在耳畔:“我……想……”
这一次,真切清晰!
王一博醒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所有恐惧、委屈与煎熬,肖战眼眶通红,瞬间喜极而泣,积压多日的泪水汹涌落下,却带着失而复得的极致欢喜。
“一博!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病床上的王一博刚刚挣脱长久昏迷,身体虚弱至极,声带尚未恢复,说话费力又迟缓。他微微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却牢牢锁住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年,一字一顿,艰难无比地轻声呢喃:“战……战……,你……原……谅……我……了……”
泪眼朦胧中,肖战望着他虚弱却真挚的眼眸,用力点头,扬起许久未曾有过的、明媚灿烂的笑容,温柔回应:“我原谅你了,王一博,我全都原谅你了。”
停顿片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藏在心底数年的告白,赤诚又滚烫:“我……爱……你……”
那一声“我爱你”消散在空气里之后,王一博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声音太轻,破碎又干涩,像是隔着万重云雾传出来,每吐出一个音节,都耗尽了他仅存的一点力气。
肖战俯下身子,耳朵贴得离他唇边更近,屏住呼吸,等着他再多说几句话。
可片刻之后,翕动的嘴唇慢慢安静下来。
喉结不再滚动,方才那一点短暂的清明,如同潮水匆匆褪去。王一博眉心一松,整个人又重新陷回沉沉的昏睡当中。
只有指尖还残留一丝极淡的力道,若有若无蹭了蹭肖战的掌心,算是一点微弱的余响。
希望刚冒出头,转瞬又被漫长的等待覆盖。
肖战垂着眼,掌心包裹住那只微凉的手,心里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慰藉。
至少他听见了,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证明那层隔开梦境与现实的浓雾,已经薄了很多。
“没关系,不急。”肖战低声对床上的人说,指尖轻轻摩挲他手背青色的血管,“我听见了。好好休息,攒够力气再说给我听。”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惊扰医生。等到第二天随访的时候,才把昨天午后发生的全部情况如实告知。
医生听完之后,神情有明显的欣喜,依旧不忘审慎地提醒风险。
“能够发出音节,这是非常关键的进步。大脑语言中枢已经恢复部分功能。但现在只是碎片化的意识闪现,这种短暂清明并不稳定。很有可能接下来还会反复出现这种情况:偶尔出声、手指活动、眼皮颤动,转瞬又重新坠入混沌。不要因为一次短暂的反应,就期待他马上完全苏醒。大脑修复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过度消耗,反而会造成倒退。”
一番叮嘱过后,医生做完脑电图检测,确认整体脑电波走向向好,才收拾设备离开别墅。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在城郊这栋安静的房子里。
此后,碎片化的清醒片段越来越多。
有时候肖战夜里坐在床边看书,王一博会在睡梦之中,断断续续地呢喃,大多都是模糊不清的碎语,偶尔才能捕捉一两个清晰的词语。有时候是公园,有时候是泡泡,偶尔又轻轻念一遍“战战”。
大多都是他们过往相处的细碎记忆。
他被困在梦境里面,来回穿梭于他们经历过的一幕幕往事。
有王一博刚刚失忆,在医院初次对肖战一见钟情的时候;有傍晚公园漫天飞舞的彩色泡泡;也有晚宴花瓶砸落下来那一瞬间刺眼的猩红。
噩梦偶尔也会找上门。
某一个深夜,屋子里只开一盏柔和的床头小夜灯。
肖战靠在床边的沙发上小憩,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王一博胸口起伏变大,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嘴里低声含糊地挣扎呓语。
“不要……别过去……”
语气里面满是紧张焦灼,像是又重新回到那晚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记忆闪回花瓶砸落的那一幕。
肖战立刻起身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抚开他紧皱的眉骨,手掌温柔地抚过他汗湿的鬓发。
“别怕,一博,是梦而已。已经过去了,很安全。”他弯腰凑到王一博耳畔,一遍一遍轻声安抚,“我在这里,没有人会受伤。”
他温热的声音一点点渗透进混乱的梦境。
白雾翻涌的梦里,那些惊悚破碎的画面慢慢褪去,焦灼不安渐渐平息。王一博紧绷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下来,重新归于安稳的沉睡。
看着他神色归于平和,肖战才松一口气。
有甜蜜的旧梦,也有惊魂的梦魇,好的坏的回忆,都在脑海里面慢慢回放、重组。他的大脑正在一点一点捡拾所有遗失过、又受过损伤的记忆碎片。
包括那段失忆之后,重新对肖战一见钟情的时光,也全部都在梦境之中慢慢归位。
这天午后,秋阳融融,暖洋洋洒满卧室。
肖战把病床靠背调至一个舒缓的角度,让王一博半靠着。窗开一条细缝,桂花甜香缓缓漫入房间。
他拿梳子,小心翼翼梳理王一博额前与鬓角的黑发,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一边梳,一边随口闲谈,说起很多从前的故事。
“还记得你刚刚受伤醒来,把一切都忘了吗?明明所有记忆全部空白,可第一眼看见我,还是动心了。”肖战说着,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那时候我心里又欢喜又难受。欢喜就算失忆,缘分还在。又害怕,万一记忆永远找不回来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之后,周遭安静了片刻。
王一博安安静静半靠着,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静。
肖战以为今天也只是寻常午后,放下梳子,正要伸手给他按摩手臂。
就在这时。
沉寂许久的眼睫,先是极轻地抖了几下。
这一次,不是转瞬即逝的颤动。
王一博眼皮很重,仿佛压着千斤巨石。在黑暗里面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一条狭长细碎的缝隙,慢慢露了出来。
朦朦胧胧的光线闯入漆黑已久的视野。
视线是模糊的,白茫茫一片,影像对焦不上,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轮廓就在自己面前。
他眼珠艰难地微微转动,气息微弱干涩,嘴唇轻轻开启,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战……战……”
这一回不再是睡梦里面模糊的呓语。
是清醒状态之下,真切的呼唤。
肖战手上的动作骤然僵住,呼吸瞬间停滞。
他低下头,对上那一道刚刚睁开一条缝隙,还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眸。
王一博醒了。只是视线尚且一片朦胧,还没有办法完全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一道细细的眼缝缓缓撑开。
长久沉睡之后骤然接触光亮,王一博的眼睛承受不住,又本能地半眯了一下。朦朦胧胧的日光漫进瞳孔,世界在他眼里是一片虚浮的光晕,所有景物全部对焦不清,只有身前那一道身影的轮廓格外清晰。
沙哑的一声“战战”自唇边溢出来,音量微弱,气息断断续续。
肖战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木梳“嗒”一声轻响,滑落在被褥上。
他不敢贸然往前凑,怕自己动作太急,惊扰刚刚苏醒过来的人。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又酸又烫,积攒两个多月的煎熬、期盼、无数个日夜悬着的心,全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眼眶顷刻就蒙上一层水雾。
“我在。”肖战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克制住喉咙里面的哽咽,“我在这里。”
王一博的眼珠很缓慢地转动着,想要努力把眼前这张脸看清楚。可长久卧床,眼部的肌肉很久没有活动,眼皮沉重,眼球转动都格外费力。视线一层一层拨开那层白茫茫的薄雾,一点一点对焦。
先是看见柔软的黑发,而后是眉心,再慢慢落到他泛红的眼尾。
目光终于稳稳落在肖战的脸上。
一瞬间,梦里反反复复穿梭过的所有画面全部重合。
失忆之后病房初见时的心动,晚宴门口他黏着对方耍赖,傍晚公园漫天飘飞的泡泡,花瓶轰然砸落那一刻刺眼的血色,还有漫长无边白雾里面,一遍一遍回荡着的呼唤。
所有记忆碎片,潮水一般往脑海里面涌过来。
旧的记忆,失忆之后新萌生的情愫,全部归位,不再有缺失。
王一博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慢慢蓄起水光。他想抬起手去触碰肖战的脸颊,可胳膊躺了两个多月,肌肉久未发力,手臂只勉强抬起来寸许高,便重重坠了回去,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挫败感涌上心头,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
肖战连忙俯身,主动把自己的脸送过去,同时伸手稳稳托住他无力的胳膊,小心翼翼放回被褥之上。
“别动,不要勉强发力。躺了太久,身子还不听使唤。”肖战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声音轻轻发抖,“你醒过来就好了,别的我们慢慢来,什么都不急。”
王一博定定望着他,目光舍不得移开半分。
隔了许久,才又重新开口,嗓子干涩磨损严重,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我……睡了很久是吗?”
“嗯,很久。”肖战点头,一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落下来,滴在了白色的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两个多月,我一直在等你。”
看见那滴眼泪,王一博神色慌乱,心里疼得厉害。他现在手抬不起来,没有办法替他擦去泪水,只能皱着眉,低声哄:“不要哭……战战,别难过。”
“我不是难过。”肖战抬手飞快抹掉自己脸颊的泪痕,努力扯出一点笑意,眼底却依旧水光盈盈,“是高兴。”
长久困在迷雾里面,终于寻到归途。
王一博安静望着他,思绪慢慢收拢,一桩桩往事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他记得全部的一切了。记得受伤之前原本的相爱,记得那场意外昏迷之前,他曾经失忆,忘记所有过往,却又再一次对肖战一见倾心。
两段爱意,完整重叠在同一个灵魂里。
“我全都想起来了。”王一博轻声说,“从前,还有失忆之后,再次爱上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听到这句话,肖战身子微微一震。
他原本还担心,脑部受过重创,就算人醒过来,说不定记忆依旧会留有缺口。没有想到,大雾散尽,所有一切,他尽数拾回来了。
积压在心底最深的那一块隐忧,这一刻终于放下。
肖战俯下身,没有敢重重拥抱,只是轻轻把额头抵在王一博的额头之上。两个人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彼此相融。
“太好了。”他闭起眼睛,嗓音微微颤抖,“所有的苦,总算熬到头了。”
不宜过度激动。王一博刚刚苏醒,大脑和身体都还十分虚弱,话说多了,精神很快就开始涣散。眼神一点点变得迷蒙,眼皮又开始沉甸甸往下垂。
他还舍不得闭上眼,强撑着困意,目光牢牢锁着肖战,小声呢喃:“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走。”肖战应声,温柔握住他还很虚弱的手贴在自己面颊,“我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你。”
得到这句答复,王一博心里踏实下来。精神耗尽,抵抗不住汹涌袭来的疲惫,眼皮缓缓合上,又浅浅睡了过去。
确认他只是睡着了,并不是再度陷入昏迷,肖战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
他不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随访医生的电话,指尖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医生,他醒了。刚刚睁开眼睛,跟我说过话,记忆也恢复了,只是说了一会,又睡着了,请您尽快过来一趟别墅做检查。”
电话那头的医生听见消息,语气当即振奋,立刻应允,马上带上全套设备动身赶来。
挂完电话,肖战坐回床边。
他低头看着沉睡中人安静的眉眼,手指温柔地梳理他额前散乱的碎发。
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花开,可苏醒只是第一道关卡。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身体康复训练,四肢力量的恢复,都还要一步一步慢慢熬。
放下手机之后,肖战没有离开半步。
他坐在病床边,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王一博脸上。人虽然再度阖上双眼,但是呼吸节奏平稳绵长,眉心舒展,神情松弛安稳,不再是之前深陷混沌昏迷时那种沉沉的死寂。
刚刚短暂清醒那一番交谈,已经耗光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精神。
肖战轻轻把薄被往上拢了拢,盖好他的肩头,又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指尖感受着手心微弱却实在的温度,直到听见门外汽车引擎的声响,才起身走到别墅门口等候。
医生带着整套检查仪器匆匆赶来,身后依旧跟着一名护士。一进卧房,便放轻脚步走到病床旁边。
“什么时候苏醒,一共维持多久的清醒时间,都说了哪些内容?”医生一边取出仪器电极片,一边低声询问。
肖战一一如实转述:“睁开眼睛大概七八分钟,能够认出我,记忆全部回想起来,还可以开口说话,只是力气很弱。说完不多久,精神耗尽就又睡过去了。”
听完叙述,医生点点头,随即开始一系列完整的查体。
先用手电检查瞳孔对光的反应,测试痛觉、触觉感知,再把脑电图电极贴满王一博的头皮,监测此刻大脑电波活动。听诊器听过心肺,又捏起他的四肢,逐一测试肌肉的肌力。
一番忙活下来,屏幕上脑电波的波形起伏平稳,已经接近正常人睡眠状态下的活跃度。
医生摘下橡胶手套,神色难得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非常好。意识是真正回归了,并不是短暂的意识闪现。”医生顿了顿,话锋依旧保持客观冷静,“但是问题也很明显。长期卧床两个多月,四肢肌肉萎缩很严重,浑身肌力非常弱。说话、吞咽这些功能,后续都需要慢慢重新练习。大脑虽然已经清醒,可之前受的撞击留下的损耗还没有完全修复,容易精神疲劳,一次不能让他长时间说话,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肖战认真听着每一句叮嘱,心底清楚往后还有一关一关要过。
“复健的周期会很长吗?”
“要看个人恢复情况。语言先慢慢休养,后续从抬手、转头这类最简单动作开始训练,之后坐起身,练习站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太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受伤。”医生把一份康复计划交到肖战手上,“我会安排专门的康复师上门,每周定期过来指导训练。饮食上优先以易消化的流质,半流质食物过渡。”
交代完用药、饮食还有日常监护所有注意事项,医生和护士便先行离开别墅。
卧室里面重归安静。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房间光线渐渐柔和。
大概过了三个多小时,王一博才缓缓从睡眠当中再度醒过来。
这一回醒来,没有骤然强光的刺激。他慢慢掀开眼皮,视线缓慢聚焦,看见肖战就坐在自己身旁,一直守着没有离开。
嘴唇微微一动,嗓子依旧干涩沙哑。
“战战……”
一声呼唤,比起上一次,气息稍微稳了一点点。
肖战立刻倾身上前,拿过床头保温杯,倒了一点温凉的水,把吸管轻轻递到他唇边。
“先喝一点水润润喉咙,小口慢慢吸,不要急。”
王一博含住吸管,一点点抿着温水。甘甜的水流滑过干涩刺痛的咽喉,喉咙里面火烧一样的不适感稍稍缓解。喝完水,他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语速很慢,每一句都省着力气。
“我躺了这么久……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了。”
他心里隐约有感觉,刚刚尝试动一下手脚,四肢沉重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
“是卧床太久了。”肖战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尽量温柔,“康复师之后会上门,我们一点点做训练,从最简单的动作练起。今天先不要勉强,好好养精神。”
王一博安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从前他身姿挺拔,行事利落,如今连抬一抬胳膊都格外艰难。可转念想到,自己已经醒过来,肖战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那一点低落很快压了下去。
“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正式开启漫长的居家康复。
康复师每周按时上门,先从被动训练开始。
肖战跟着康复师学习手法,每天早晚,帮王一博活动肩膀、手肘、手腕,还有双腿膝盖脚踝,拉伸已经有些僵硬的关节。一开始只做被动屈伸,由外力带动四肢活动。等到肌力稍微恢复一点之后,再试着让王一博自己发力,练习抬手,握拳。
最开始的时候格外艰难。
想要攥紧拳头,手指只是微微向内蜷缩一点,稍微坚持两秒钟,整条手臂就开始发抖,浑身冒一层薄薄虚汗,体力迅速透支。每完成一组小小的动作,王一博就要停下来喘息好久。
有时候练得累了,难免会烦躁泄气。
有一回训练结束之后,王一博闭着眼靠在床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沉默很久没有说话。
肖战拿毛巾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汗,坐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是不是觉得很累?”
王一博缓缓睁开眼,眼底藏着一点挫败:“明明脑子里面知道该怎么动,身体却跟不上。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自己站起来走路。”
长期的康复过程最磨人心性,一次次发力,一次次力不从心,很容易消磨人的耐心。
肖战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宽慰:“不用给自己定时间。我们一天进步一点点就够了。能醒过来,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练。”
王一博转头看向他,望着肖战温柔笃定的眉眼,心底那股浮躁慢慢平复下来。
他微微点头:“嗯,有你陪着,我不怕慢。”
除肢体康复之外,还要慢慢练习说话。
刚苏醒阶段,话说长一点就气息不稳,字句断断续续。肖战有空就陪着他慢慢念短句,不用求快,一字一句慢慢吐出来。饮食也遵照医嘱,从流质食物,过渡到粥、炖蛋一类软烂的半流质,一点点锻炼吞咽功能。
城郊别墅日子清净,窗外季节流转,秋风渐渐退场,初冬的寒气悄悄漫了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早已落尽,枝头的叶子一片片凋零。
日复一日的坚持总算看见回报。
先是手臂可以自主抬起到胸口的高度,拳头能够稳稳攥住松开;后来脖颈的力量恢复,可以长时间自主靠着床头坐一会,不用一直依靠病床靠背支撑。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冬日难得的暖阳洒满卧室。
在护工还有肖战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之下,王一博脚第一次试探着踩在了地面上。
双脚刚接触地板,双腿软得发软,膝盖控制不住地往下弯,全身大半重量都压在两个人胳膊上。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拼尽全力稳住身子。
仅仅只是短暂站立了十几秒,就体力耗尽,不得不重新坐回床上。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却是这么久以来,跨出去最重要的一步。
坐回到床上,王一博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肖战看着他,眼底也盛满光亮。磨难一桩桩走过,重伤昏迷,漫长沉睡,如今苏醒归来,步履虽蹒跚,前路已经是向着光亮走去。
十几秒的站立耗尽了王一博大半力气。
重新靠回床头软垫上的时候,他还在轻轻喘气,腿上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双脚落地,却给了两个人莫大的鼓舞。
肖战拿软垫垫在他腰后,又用温热毛巾敷一敷他酸胀的小腿肌肉。
“今天已经很棒了,不要贪多,我们慢慢来。”
王一博微微颔首,呼吸渐渐平复,目光望向窗外萧条的庭院。初冬的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院子里面打转。昏迷沉睡的两个多月,外面世间发生的种种,他大多都是一无所知。
“林柔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他忽然开口问起。
这件事是所有灾祸的源头,花瓶重重砸下的那一幕,至今还留在他脑海当中。
肖战手上动作顿了顿。这段时间一心扑在居家康复上,外面司法流程的跟进,全部交由秦北代为处理。
“我叫秦北过来一趟吧,让他把案子全部跟我们讲清楚。”
隔天,秦北就驱车来到城郊别墅。
书房里,秦北将一叠整理好的卷宗摘要摊开在桌面上,把整个案件进展娓娓道来。
“证据链完整,故意伤害罪名成立。庭审阶段对方家属依旧多次提出高额赔偿,希望你们出具谅解书,可以争取从轻判决。你们之前明确拒绝和解,所以我方始终没有松口。”
秦北翻了一页文件,继续往下说。
“法庭综合考量伤情、事发经过,还有事后对方家属斡旋求情这些情节,最终宣判有期徒刑三年。判决下来之后对方提起上诉,不过二审维持了原判。现在人已经正式收监服刑。”
听到最终结果,王一博神色平静,没有快意,也没有多余的怨怼。一场意外,毁掉了很长一段时光,所幸自己最后醒了过来。若是他就此永远沉睡,再多的刑罚,也换不回失去的一切。
“尘埃落定就好。”王一博缓缓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必再为这件事耗费心神。”
“还有网络上的舆论。”秦北眉头微蹙,提起另外一桩遗留的麻烦,“当初晚宴伤人的消息断断续续在网上流传,各种版本的流言满天飞。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对外做任何回应,没有放出过任何声明,很多谣言越传越离谱。不少人一直在猜测你们两个人的现状,到处打听你们的下落。”
之前为了保护王一博静养,他们选择彻底隐匿在城郊别墅,对外保持沉默。可一味回避躲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肖战转头看向身旁的王一博,想听听他的想法。
王一博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摩挲扶手边缘,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是心智已经全部复原。
“不必急着全部对外坦白。”他缓缓分析,“现在我的身体还在恢复期,行动尚且不便。一旦公开我们现在的处境,大量媒体蜂拥而至,会直接打乱康复节奏。但是也不能任由谣言无休止肆意发酵。可以适当放出一则简短的声明,只说明之前遭遇意外受伤,目前正在休养,其他私人的部分,全部保留。”
“我也是这么想的。”肖战表示赞同。
商议完毕之后,秦北回去着手拟定声明,择一个合适时间对外发布。
没过几日,一则简短官方声明对外公之于众。只写明王一博此前遭遇意外受伤,目前安心休养,感谢大家关心,请勿过度揣测、散播不实传言。
声明一出,网上喧嚣的讨论稍稍平息了一部分。虽然依旧有不少网友好奇详情,但是大部分自媒体不敢再随意编造狗血故事大肆引流。
风波暂时被按下。
日子回归别墅里日复一日的康复节奏。
有了第一次站立十几秒的开端之后,王一博每天坚持练习。从十几秒到半分钟,再到慢慢可以扶着辅助架,短暂站上一分钟、两分钟。之后开始一点点练习挪步。
最开始每迈出一小步,双腿都抖得厉害,肖战寸步不离守在旁边,手始终虚扶在他腰侧,随时准备稳住他的身体,防止他摔倒。
初冬过去,时序缓缓走到深冬。
庭院的树木叶子几乎落尽,偶尔会飘起细碎的寒霜。屋子里面暖气融融,每一天的训练,读书闲谈,三餐相守,把漫长冬日填得满满当当。
王一博说话已经流畅很多,只是长时间说话依旧容易疲惫;手臂肌力恢复大半,可以自己端水杯,拿勺子吃饭。只是走路还离不开助行架,步子迈得缓慢又谨慎。
这天傍晚,窗外暮色沉沉,寒风呼啸。
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王一博靠在肖战肩头,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等到开春天气暖和一点。”王一博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向往,“我想出去走走。想去我们以前去过的那个公园。”
就是那一个傍晚,晚风温柔,泡泡机飘起漫天斑斓泡泡的地方。
肖战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发顶,心底满是期许。
“好。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回去那个公园。再买红色和绿色的泡泡机。”
可安稳的日子,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
夜里,王一博睡着之后,偶尔还会被从前的梦魇惊扰。
大多还是花瓶砸落那一瞬间的画面,尖锐的巨响骤然在梦里炸开,血色铺天盖地袭来。他会猛地从睡梦当中惊醒,浑身冒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
每一次噩梦惊醒,肖战都立刻开灯,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安抚情绪。
“没事了,都是梦,已经过去了。”
反复的梦魇,是脑部受创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医生叮嘱过,心理上的修复,跟肢体康复同等重要,伤口愈合了,心底残留的惊吓,还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王一博埋在肖战的颈窝,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放缓。他紧紧攥住肖战的衣角,低声喃喃:“每次梦到那一幕,我都后怕。如果那一下,我没有挡在你的身前……”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肖战收拢手臂,抱得更紧一点,掌心一遍遍安抚他颤抖的脊背。
“但是你挡下来了。我们两个,现在都好好活着。”
寒夜漫漫,相拥彼此取暖,心理层面的疗愈,也就在一个个这样的夜晚悄然进行。
一夜安眠。
天气晴朗,冬日暖阳。
落地窗前,王一博靠在肖战怀里晒太阳。
阳光透过监护室的玻璃窗,温柔落在两人身上,驱散所有阴霾与寒凉。
王一博凝望着他眼底的星光,明媚的笑颜,常年积攒的愧疚,思念尽数翻涌,眼底瞬间泛红。
跨越隔阂,熬过伤痛,闯过生死,兜兜转转,他的战战,终于愿意回头,愿意原谅他了。
他望着心心念念的人,轻声呢喃,温柔绵长,藏尽数年思念与别离:
“战战,好久不见。”
旧怨皆散,阴霾尽退。
破碎的镜子终得重圆,错过的爱意,终将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