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保护
楼外楼的西湖醋鱼端上来的时候,吴邪差点没拿稳筷子。
十年。他在青铜门后吃了十年的压缩饼干和雪,偶尔运气好能抓到一只壁虎或者盲鱼,连盐都没有。眼前这条鱼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鱼肉雪白细嫩,葱花和姜丝码得整整齐齐,热气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
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差点哭出来。
“慢点吃。”张起灵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碗龙井虾仁,一筷子都没动,全程看着吴邪狼吞虎咽。
胖子坐在旁边,嘴里塞着东坡肉,含糊不清地说:“小吴你这吃相,跟饿了十年似的。”
吴邪手一顿。
“可不就是饿了十年嘛。”他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付过去。
张起灵把龙井虾仁推到他面前。
吴邪抬头看他,小哥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神落在窗外西湖的波光上。但吴邪注意到,小哥另一只手一直放在桌下,指尖勾着他外套的下摆。
从鲁王宫出来到现在,小哥没让他离开过视线范围。胖子去买票,解雨臣去联络伙计,潘子去修车,张起灵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吴邪,连上厕所都站在门口。
“小哥,”吴邪嚼着虾仁,“你不用这么盯着我,我又不会跑。”
张起灵没说话,喝了口茶。
“真的,我答应你了,三天之内哪儿也不去。”
“三天。”张起灵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吴邪脸上,“为什么是三天。”
吴邪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三天后他会被强制传送去秦岭吧。
“我……就是随便一说。”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对了小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去找青铜门?”
张起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去了。”
“啊?”
“你替我守了。”张起灵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去了。”
吴邪差点被鱼刺卡住。原著里的张起灵,青铜门是他的执念,是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他找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怎么会因为自己一句话就不去了?
“小哥,你认真的?”
“嗯。”
“你找了那么久——”
“我找到了。”张起灵看着他,眼睛很黑,里面映着吴邪的脸,“你在门后。”
吴邪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最软的地方。十年了,他一个人在青铜门后,每天对着风说话,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对着小哥留下的刀说话。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记得。
可小哥说“你在门后”的时候,他还是疼了。
“小哥,”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你不能因为我就不去找了。青铜门后面的东西很重要,关系到——”
“你重要。”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在吴邪耳朵里像雷。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胖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什么,我吃饱了,我去找花儿爷聊聊——”然后圆润地滚了。
桌上只剩他们俩。
吴邪看着张起灵。这个时间点的小哥,按理说对他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他们才认识几天,在鲁王宫里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可小哥看他的眼神,像是已经看了他十年。
“你梦到过我。”吴邪突然说。
张起灵点头。
“梦到什么了?”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说:“你在门里。鳞片从脖子长到手腕,眼睛是金色的。你抱着我的刀坐在石头上,看着门外的方向。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一直没动。”
吴邪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是他在青铜门后第三年的事。那年他刚适应门后的环境,每天坐在陨玉上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以为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你梦到的那个……是我。”他声音有点抖,“但那时候你已经在门外了。”
“嗯。”
“你怎么会梦到?”
张起灵摇头:“不知道。一直梦。从进鲁王宫之前就在梦。”
吴邪深吸一口气。这不可能是巧合。小哥能梦到青铜门后的事,说明他们之间有一条比记忆更深的线连着。麒麟血?张家血脉?还是他守门十年里,小哥的意识其实一直在门后陪着他?
“小哥,”他伸手过去,覆在张起灵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你相信我。”
“信。”
“我三天后可能要离开一下。”
张起灵的手指倏地收紧,反握住他的手。
“去哪。”
“秦岭。”
“做什么。”
“处理点事。三天就回来。”
张起灵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黑眼睛像要把他看穿,吴邪感觉自己所有秘密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小哥最后只是说:“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吴邪卡住了。他没法说“因为秦岭神树会让我忘记你所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忘记你的样子”。
“因为什么。”张起灵的声音沉下来。
“因为那边危险。”
“我不怕。”
“我怕。”吴邪脱口而出。
张起灵顿住了。
吴邪看着他,鳞片在手腕上隐隐发烫,但他死死压着不让它们冒出来。楼外楼人多眼杂,他不能在这里失控。
“小哥,”他压低声音,“我不是以前那个吴邪了。我手上沾的东西比你想的多。秦岭那边的事,只能我一个人去。你跟着我,我分心。”
张起灵没松手。
“你分什么心。”
“怕你出事。”
“我出不了事。”
“小哥。”吴邪看着他,认真得近乎哀求,“你让我自己去。就这一次。我答应你回来,一定回来。”
张起灵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胖子都从楼下逛了一圈回来了,站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不敢过来。长到解雨臣发了条短信到吴邪手机上问“你们还好吗”。长到吴邪以为小哥要拒绝了。
“三天。”张起灵终于开口,“三天后你没回来,我去找你。”
“好。”
“不管你在哪。”
“好。”
“不管你是谁。”
吴邪愣住。
张起灵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手上的鳞片,你眼睛里的金色,你那个‘系统’——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但你是吴邪。你替我守了十年。你回来了。这些够我找你。”
吴邪觉得眼眶发酸。
他低头,把脸埋进张起灵的手背里。小哥的手凉凉的,带着麒麟血的微苦。他嘴唇碰到小哥的指节,停了一秒。
“张起灵。”他闷声说。
“嗯。”
“你等我。”
“等。”
吴邪抬起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水汽逼回去,然后冲楼下喊:“胖子!结账!走了!”
胖子颠颠地跑上来:“去哪儿?”
“吴山居。”吴邪站起来,顺手把小哥也拉起来,“我得回去拿点东西。”
他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站在桌边,蓝色连帽衫的帽子没拉起来,露出整张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吴邪突然想起青铜门后那十年。
每次他坐在陨玉上等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门的方向。虽然门一直关着,虽然小哥从来没出现过。但他就是会回头,好像回头就能看见那个人站在那里。
现在他回头,小哥真的在。
“走啊。”他笑了一下,“磨蹭什么。”
张起灵走下楼梯,走到他身边,袖口又勾住了他的手指。
胖子在后面嘟囔:“我算是看出来了,我以后就是个电灯泡。”
“你知道就好。”吴邪头也不回。
出了楼外楼,杭州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西湖的水汽和柳树的青涩味。吴邪深深吸了一口,肺里灌满活人的空气。
活人。
他现在还算活人吗?
系统在脑中弹出一行字:
【人性值:87%。剩余时间:68小时。神树传送倒计时中。】
吴邪把提示关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哥。张起灵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冷硬又柔和。
三天。
他要在三天里,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小哥。”
“嗯。”
“今晚住吴山居吧。”
“好。”
“我的床分你一半。”
张起灵转头看他。吴邪脸不红心不跳,一脸坦荡。他在青铜门后守了十年,什么事都看开了。三天后他可能会忘记小哥,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十年的一切。在那之前,他想睡在小哥身边。哪怕只是躺着,什么都不做。
“好。”张起灵说。
袖口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吴邪笑了一下,抬脚往吴山居的方向走。鳞片在皮肤下安静地蛰伏,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得诡异。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小哥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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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吴山居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吴邪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但此时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皮衣,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吴邪,落在张起灵身上。
“哟。”黑瞎子咧开嘴,“哑巴张,好久不见。听说你在鲁王宫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他的视线慢悠悠地移到吴邪身上,在那只被小哥勾着的手上停了一秒。
“这位是……”
吴邪攥紧了拳头。黑瞎子。这个时间点,黑瞎子不该认识张起灵,更不该出现在吴山居。除非——
“你也是重生的。”吴邪脱口而出。
黑瞎子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收起匕首,站直了身子,看着吴邪的眼神变了。
“有意思。”他说,“小吴邪,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张起灵往前半步,把吴邪挡在身后。
黑瞎子举起双手:“别紧张,哑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
“来提醒你们。秦岭那边,有人先到了。”
吴邪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