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循环
第十七章 副本
沈知晏不知道自己在这座破庙里站了多久。
血月悬在头顶,把庙外那片旷野照得一片暗红。枯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干枯的手掌,五指张开,把破庙门口那一小块空地罩得严严实实。远处有风声,有脚步声,有玩家跑过草丛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压着嗓子的哭声和喊声。
可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像是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唯一清晰的是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灌进耳朵里,躲都躲不掉。
“副本【忠骨】开启。通关条件:在天亮前找到安全区,并完成一项隐藏任务。规则一:不可互相残杀。规则二:不可亵渎亡者灵位。规则三:不可篡改历史真相。违反规则者,将由副本BOSS执行抹杀。”
沈知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血色,掌心的纹路在血月的光里隐隐约约。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破庙的碎石地面上,没有声音。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
陆惊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破庙的断壁上,一高一矮,都是半透明的暗红色。陆惊珩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从前一样,脊背挺直,步子不急不缓,只是脚下没有声音。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知晏抬起头,看见几个玩家从旷野那头跑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跑得满头大汗。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再后面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跑到破庙门口时停了下来。年轻男人探头往庙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沈知晏和陆惊珩站着的角落,顿了一下。
“这里有个庙。”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进去看看,兴许能躲一躲。”
沈知晏站在原地没有动。陆惊珩也没有动。两个人并肩站在破庙最暗的那个角落里,身体半隐在断壁的阴影中,只有血色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那几个玩家冲进了庙里。年轻男人先跨过门槛,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看见了正中央那座塌了半边的神龛,上面供着两块模糊的木牌。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被风雨蚀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辨出“沈”“陆”两个字。
“这庙供的是谁啊?”扎马尾的女孩凑过来问。
“不知道。”年轻男人摇摇头,“管他呢,先歇口气。”
沈知晏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好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背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她一无所觉地蹲下身,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从她嘴角漏出来几滴,落在破庙的地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沈知晏下意识地想退一步。他不想吓到他们。可他刚动了动脚,系统的声音忽然在头顶炸响了。
“检测到玩家进入副本核心区域。隐藏任务触发——请玩家在破庙内找到沈知晏与陆惊珩的灵位,并为二人献上一炷香。任务时限:子时之前。”
庙里的五个人同时愣住了。年轻男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短刀握紧了,目光扫视着庙内每一个角落。扎马尾的女孩四下张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另外三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
“沈知晏和陆惊珩?”年轻男人皱眉,“谁啊?”
“不知道。”扎马尾的女孩摇头,“听着像人名。灵位在哪?”
五个人开始在破庙里翻找。他们查看了神龛上的两块木牌,可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他们在断壁的缝隙里摸索,把地上的碎石拨开,甚至爬上横梁去看。庙里到处是灰尘和蛛网,他们弄得灰头土脸,可什么都没找到。
沈知晏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那两块木牌是他和陆惊珩的灵位。立在这座破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被风雨蚀得不成样子。他偏头看了陆惊珩一眼。陆惊珩也在看那两块木牌,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年轻男人找了一圈没找到,有些烦躁地把短刀往地上一插:“什么破任务,根本找不到。”
扎马尾的女孩蹲在神龛前,盯着那两块模糊的木牌看了很久。她忽然伸手把木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刻得很浅的小字,被灰尘填满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凑近了辨认。
“沈……知……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声音很轻,“陆……惊……珩……”
她读完了,抬起头,目光正好穿过神龛和庙门之间的空隙,落在了角落里。
沈知晏和她对视了一瞬。女孩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映着血月的光,清澈而干净。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又转回了手里的木牌上。
“这庙供的是他们。”女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可他们是谁?为什么供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
年轻男人走过来看了看那两块木牌,皱眉摇头:“管他是谁,先把任务做了。香呢?谁带了香?”
五个人翻遍了背包,谁都没有带香。他们从庙里找到几根枯枝,用打火机点了,勉强凑了三根歪歪扭扭的“香”,插在神龛前的香炉里。年轻男人带头拜了拜,其他人跟着拜了。扎马尾的女孩拜得最认真,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沈知晏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拜。那三根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细细的烟升起来,融进庙里昏暗的空气里。他看着那个女孩闭着眼念念有词的样子,忽然想起清辞小时候在沈家祠堂里拜祖宗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小眉头皱着,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隐藏任务完成。玩家获得安全区通行证。副本继续。”
五个人松了一口气。年轻男人把短刀拔起来,招呼众人往外走。扎马尾的女孩走到庙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又穿过庙堂,落在角落里。这一次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怎么了?”年轻男人回头问她。
“没什么。”女孩摇摇头,转身走了。铃铛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消失在旷野深处。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三根枯枝的余烬还在香炉里冒着细细的烟。沈知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三根枯枝慢慢烧尽,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冰缝又扩开了一些,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温热的,堵在喉咙口。
“惊珩。”他开口。
陆惊珩偏头看他。
“那个女孩,”沈知晏的声音很轻,“她看见我们了。”
陆惊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是半透明的,泛着血色,可握在一起时还是温热的。
“嗯。”他说,“她看见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破庙的角落里,看着庙门外那片血红的旷野。远处又有新的脚步声传来,慌乱而急促,夹着尖叫声和哭声。系统的声音在头顶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规则。
沈知晏把陆惊珩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十八章 规则
第一个玩家死的时候,沈知晏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他从旷野那头跑过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跑得气喘吁吁。中年男人跑得最快,第一个冲进了破庙。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身,看见那两个年轻人还在后面跑,落后了十几步远。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庙门推上了。
破庙的门早就烂了半扇,另外半扇还挂在门框上,被他用力一推,吱呀一声合上了。他背抵着门板,用手死死撑着,不让外面的人推开。那两个年轻人跑到门口,拍着门板喊:“开门!让我们进去!”
中年男人没有开。他抵着门,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把眼睛糊住了。他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灌了两口,对门外的喊声充耳不闻。
沈知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看见中年男人的手在抖,看见他眼睛里的慌张和恐惧,也看见他抵着门板时咬紧的牙关。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在朝堂上,在值房里,在那些为了自保而推别人出去挡刀的人脸上,他见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系统出手了。
沈知晏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半透明的身体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血色的轮廓浓重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着往前走,脚步不受控制地迈出了角落的阴影。
“惊珩——”他偏头喊了一声。
陆惊珩也被推着往前走。他的身体比方才凝实了一些,脸上的轮廓在血月的光里清清楚楚。他握紧了拳头,可那股力量太强了,他的拳头根本握不住。两个人被推着朝庙门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受控制。
中年男人看见了他们。他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沈知晏看见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嘴唇变得煞白,背抵着门板拼命往后缩。可他的身后是门,门前是那条被他亲手推上的路。
沈知晏的手抬了起来。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向中年男人,手指张开,指尖泛着血色的光。他的意识在尖叫,在挣扎,在拼命地往后退。可他的手不听他的。那只手是别人的,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一点一点地朝前伸过去。
“不——”沈知晏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可那个字太轻了,被系统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碰到了中年男人的肩膀。那一瞬间,中年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从肩膀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他的五官模糊了,衣服的颜色淡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墨画,边缘一点一点地化开,最后彻底散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破庙里回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中年男人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瓶水,滚在地上,瓶盖没拧紧,水洒了一地。
沈知晏的手垂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半透明的身体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恢复了半透明的血色,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刚握过什么东西。可那点温热很快就散了。
“沈兄。”陆惊珩蹲在他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他的声音很稳,可沈知晏能感觉到他扶在自己肩上的手也在抖。
庙门外,那两个年轻人还在拍门。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地拍着,喊着。沈知晏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喊声,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冰缝完全裂开了。底下的水涌出来,滚烫的,淹没了五脏六腑。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跪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那两个年轻人的喊声渐渐远去了,大概找到了别的路。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瓶水还在地上滚着,瓶底轻轻磕着地砖,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规则一:不可互相残杀。检测到玩家背叛同伴,判定违规。副本BOSS已执行抹杀。”
沈知晏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陆惊珩的手还扶在他肩上,听见那声笑,手指收紧了。
“惊珩,”沈知晏的声音哑了,“我们成了刽子手。”
陆惊珩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沈知晏肩上移开,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也是半透明的,也在抖。
“不是我们。”陆惊珩说,“是系统。”
“可我们的手。”沈知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掌心,看着那些交错的掌纹,“那双手。”
陆惊珩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两个人跪在破庙的地砖上,跪在那瓶滚了满地的水旁边,跪在中年男人消失的地方。血月的光从破庙的屋顶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叠在一起。
第十九章 恶鬼
第二夜,来了四个玩家。
这次的人比上次多,也比上次谨慎。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眼神锐利。她带着三个人进庙时先扫了一遍全场,看见了神龛上的木牌和角落里的阴影,然后低声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四个人在庙里坐下来,围成一个小圈,把背包里的东西摊开。
沈知晏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他不想出去。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消失。他偏头看了陆惊珩一眼,陆惊珩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底都有同样的意思——躲。
他们往角落的阴影里又退了一步。沈知晏把身体贴在断壁上,让自己的轮廓尽可能模糊。陆惊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几乎融进了破庙最暗的那个角落里。
那四个人在庙里待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没吵架,没打架,没做任何违反规则的事。短发女人很有条理地分配了任务,两个人放哨,两个人休息。他们甚至还把神龛前的香炉擦干净了,换了三根新采的野草当香,认认真真地拜了拜。
沈知晏松了一口气。他偏头看向陆惊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陆惊珩也松了肩膀,回了他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系统响了。
“检测到玩家在副本内私自篡改灵位。判定违规。”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短发女人猛地站起来,目光扫过神龛。她方才擦香炉时顺手把两块木牌换了位置,把“沈知晏”的牌位挪到了左边,“陆惊珩”的挪到了右边。她不知道谁是谁,只是觉得左边的位置更显眼,就把看起来更旧的那块放在了右边。她不知道那块旧木牌是“陆惊珩”的,也不知道这两块木牌的摆放顺序在副本的判定规则里有特殊的意义。
沈知晏感觉那股力量又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轮廓清晰起来,血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破庙的角落映得一片暗红。他听见陆惊珩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可那声音被系统的力量冲散了。
他走出角落时那四个人都看见了他。短发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伸向腰间的短刀,可她的动作太慢了。沈知晏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指尖泛着血色的光。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身体就从她的短刀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了透明的光尘。
剩下三个人尖叫着往庙门外跑。沈知晏站在破庙中央,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旷野深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血月的光里泛着暗红,轮廓比方才更清晰了,像是从中年男人和短发女人身上吸取了什么。
“沈兄。”陆惊珩走到他身边。他伸手把沈知晏的手握住了,掌心贴上来时带着微微的凉意。沈知晏的手指蜷了蜷,被陆惊珩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掌心贴在自己胸口。隔着半透明的皮肤,沈知晏感觉到了他心口那处跳动的节奏——沉而稳,和从前一样。
“你还在。”陆惊珩说。
沈知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指节上那点洗不掉的暗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惊珩,我们这样,和当年那些禁军有什么区别?”
陆惊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沈知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之后又来了很多玩家。有的是三五成群,有的是独自一人。他们有的遵守规则,有的不遵守。遵守规则的人安安稳稳地来,安安稳稳地走。不遵守规则的人——背信弃义的,残害同伴的,亵渎灵位的,篡改历史的——沈知晏和陆惊珩就会被推出去,执行抹杀。
沈知晏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每一次那双手伸出去时,他都想收回来。每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化成光尘时,他都想闭上眼。可他收不回来,也闭不上。他的意识悬在半空里,看着自己的手做出那些动作,看着那些玩家临死前的脸,看着他们眼底的恐惧和怨恨。
有一次他听见一个玩家在临死前骂了一声“恶鬼”。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可沈知晏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扎进他胸口那道裂了又裂的冰缝里。
恶鬼。
他想起史书上写的“逆臣”。想起含元殿上皇帝眼底的寒光。想起伏牛山密林里箭矢破空的尖啸。想起断崖上那坛没有开封的桂花酿。那些东西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两个字扎人。
“恶鬼。”
那天夜里没有玩家来。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血月的光从屋顶漏进来,把地砖照成一片暗红色。沈知晏靠着断壁坐下来,半透明的身体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陆惊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惊珩,”沈知晏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这样过了多久了?”
陆惊珩没有回答。他也数不清了。副本里的时间没有意义,血月升起又落下,玩家来了又走。他们被困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着同样的场景——有人违反规则,他们被推出去,手伸出去,人化成光尘。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他们骂我们是恶鬼。”沈知晏说。
陆惊珩偏头看他。血月的光照在沈知晏脸上,把那张脸映得轮廓分明。可陆惊珩看见的却是很多年前那张脸——太学槐树下的少年,汴水渡口伸出手来的那个人,伏牛山断崖上对他笑着问“怕不怕”的那个人。那些画面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和眼前这张脸重合了。
“比史书上写的‘逆臣’二字,”陆惊珩开口,声音沉稳,可尾音微微发着颤,“至少多了几个字。”
沈知晏偏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着,和血月的光、系统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尖叫声混在一起。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情绪,空荡荡的,像一面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破锣。
沈知晏伸手握住了陆惊珩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掌心是温热的,和从前一样。可沈知晏能感觉到陆惊珩的手在抖,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的手很稳,握刀的时候稳,握他的手的时候也稳。可此刻那只手在抖,像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枯枝。
“惊珩,”沈知晏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出去——”
“嗯?”
“那坛酒,”沈知晏偏头看着庙门外那片血红的旷野,“还在。”
陆惊珩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在破庙的角落里坐了很久,肩膀挨着肩膀,手扣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血月慢慢移过天顶,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远处又有新的脚步声传来了,慌乱而急促,越来越近。
沈知晏抬起头,看着庙门外那片被血月照亮的旷野。他知道那脚步声意味着什么。新的玩家来了。新的规则等着被违反。新的手等着被伸出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平静了。他松开陆惊珩的手,慢慢站起来,走到破庙中央,面朝着庙门。陆惊珩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等着那脚步声踏进庙门。
血月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片暗红。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副本【忠骨】重置。请玩家在天亮前找到安全区。”
沈知晏偏头看了陆惊珩一眼。陆惊珩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血月的光里撞在一起,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黑暗和等待,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沈知晏伸出手来,掌心朝上。陆惊珩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惊珩,”他说,“这次也一样。”
陆惊珩握紧了他的手。
“嗯。一样。”
(第四卷,循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