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囚笼
傍晚的天光透过落地长窗,滤成一层淡灰的薄纱,落在宽大的修复台上。
苏砚垂着眼,指尖捏着极细的竹起子,小心翼翼掀开泛黄古籍残页的边缘。纸页脆得一碰就碎,像他此刻被困在这里的日子,看着安静完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他的手指生得好看,骨节清浅,只是指腹、指侧布着一层薄薄的硬茧,是常年和旧纸、糨糊打交道磨出来的。桌上摆着半碟调好的米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独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
门被人推开,没有敲门。
苏砚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手上的活,没有抬头。
沈砚辞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袖口钻石袖扣在昏光里一闪而过。他身形挺拔,容貌英俊,在外人眼中是沉稳可靠、手段卓绝的沈氏掌权人。只有苏砚清楚,这副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冰冷的占有。
沈砚辞缓步走到修复台边,垂眸看向摊开的古籍,目光顺势落在苏砚的手上。
“又在修这些破烂。” 他声音不重,听着像是随口闲谈,指尖却伸过去,轻轻抚过苏砚的手腕。
苏砚下意识往回收了半寸,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沈砚辞的指尖落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很快又被笑意掩盖。“怕什么?我不会伤你。”
苏砚这才抬眼,神色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反抗,只是淡淡的:“书页薄,一动就裂。”
“是吗。” 沈砚辞弯了弯唇角,视线扫过满桌古籍,“喜欢这些,我可以给你收更多孤本。前提是,你安分一点。”
来了。
苏砚心里清楚,这就是沈砚辞一贯的手段。先抛给你想要的珍宝,再附上枷锁。
他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昨天温阮联系你了?” 沈砚辞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可压迫感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苏砚捏着竹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竹制手柄硌进掌心。温阮是他仅剩的好友,一名文物记者。昨天温阮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见面,想和他聊聊最近查到的文物造假线索。
他只简单回了两句,没有约定见面。
“嗯,她问我近况。” 苏砚如实回答,不刻意隐瞒,也不多说半句。刻意撒谎,更容易被抓住破绽。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沉沉:“我和你说过,少和她来往。她性子太冲,容易惹麻烦,会连累你。”
“她只是关心我。” 苏砚轻声辩解。
“关心?” 沈砚辞低笑一声,伸手拿起放在修复台角落,那本苏砚父母留下的唯一手札。封皮磨损,是苏砚拼尽全力护住的东西。
苏砚瞳孔微缩,视线牢牢锁在那本册子上。
沈砚辞指尖摩挲着手札的封面,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藏品:“苏砚,你要分清谁才是真正能护着你的人。十年前那场大火,苏家什么都没剩下,是我收留了你。没有我,你现在在哪里?可能早就埋在火场废墟里。”
又是这套说辞。
一遍一遍,反复告诉他:你一无所有,只有我能接纳你,离开我,你无法生存。
苏砚垂落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
他留在沈砚辞身边,从来不是因为感恩。
十年前藏书楼大火,父母葬身火海,官方定论意外。可苏砚偶然发现蛛丝马迹 —— 这场火,是沈家为掠夺苏家世代收藏的古籍精心策划的。证据当年几乎全部焚毁,那时他年纪太小,无力对抗根基庞大的沈氏。
所以他主动走向沈砚辞,潜伏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隐忍、顺从,装作被他的庇护困住,只为寻找当年纵火案残存的证据。
沈砚辞看见他安静低头的模样,以为他又被说服,语气柔和几分:“我不是要隔绝你的所有朋友,只是温阮太不安分。下次她再找你,不用回复。”
他顿了顿,把那本珍贵手札握在掌心,漫不经心抛出筹码:“如果你听话,这本手札,我可以继续放在这里给你。若是你执意要和温阮联系……”
话没有说完,但威胁不言而喻。
苏砚心口一紧,喉头发涩。那是父母留下最后的念想。
“我明白了。” 苏砚低声应答,面上依旧是顺从的模样。
沈砚辞满意了,伸手想去抚苏砚的脸颊。苏砚微微偏头避开。
沈砚辞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温柔淡下去,取而代之是属于掌控者的不悦,但没有发作。他只是淡淡道:“今晚晚宴,和我一起去。有个合作方想见见。”
“好。”
“收拾一下,别穿得太素。” 沈砚辞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别想着耍花样,苏砚。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房门关上,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苏砚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许久,方才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下来。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方才沈砚辞触碰过的手腕,像是沾了冰。
他看向那本手札,被沈砚辞放在了修复台的另一侧。
苏砚缓缓拿起竹起子,继续修补残页,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书页缝隙一处不起眼的印记上。那是当年火灾残留的炭痕,也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突破口。
晚宴。
沈砚辞口中的合作方。
他隐约听过名字,陆聿,独立调查事务所的负责人。听说此人一直在追查文物走私链条,和沈家有过节。
苏砚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他不知道这位陆聿是敌是友,但至少,是囚笼之外,唯一能接触到的外人。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温阮发来的消息:【沈砚辞最近在和海外渠道交易古籍,我查到一点线索,你千万小心。】
苏砚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良久,只打出一个字:【好。】
他删掉了原本想问的那句 “你查到了什么”。
沈砚辞的房子,到处都藏着监听设备。
苏砚锁屏,将手机放到抽屉深处,重新拿起旧纸。窗外暮色彻底沉落,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圈住这一方小小的修复台,圈住他精心伪装出来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这位安静顺从的古籍修复师,在层层伪装之下,一直在暗处收集证据,静静等待掀翻囚笼的那一天。
他轻轻抚摸残破的纸页,心里默念:再等等。
再忍一阵。
总有一天,沈砚辞施加在他身上所有的禁锢与伤害,还有当年那场吞噬苏家一切的大火,都会一一清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