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忧心昼夜,盼君归醒
肖战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头无力地向后仰着,额角一层薄薄的虚汗往外冒。
林澈和顾允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住着他。
林澈半蹲下来,一只胳膊牢牢托住肖战的后背,顾允赶紧腾出一只手探了探他颈动脉的脉搏。脉搏还在跳,只是跳得虚浮又急促,纯粹是紧绷加上水米未进,心力交瘁才直接昏了过去。
“先别挪动太远。”顾允压低声音,“就是体力透支晕厥,先叫护士过来。”
走廊人来人往,不少路过的家属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林澈解下自己外套,搭在肖战身上挡住旁人视线,抬手按下走廊墙壁上的呼叫铃。
值班护士很快跑过来,简单做了初步检查。血压偏低,血糖也掉得很厉害,没有器质性损伤,就是精神和身体双双被耗尽。
护士推来一张移动平车,几个人小心合力把肖战抬上去,就近安排进隔壁一间空余的观察病房输液。
针扎进手背血管的时候,肖战都没有醒。
这边刚安顿好肖战,另一边王一博已经被从手术室转运出来,送进了重症监护病房观察。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监护室外,只能隔着玻璃窗远远望见里面。
病床上的王一博安静躺着,头部包裹一圈厚厚的白色纱布,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各种监护仪器管线一一接在身上。
心电图曲线一下一下缓慢起伏,滴滴答答的仪器声响,成了这间屋子里面唯一的动静。
秦北处理完警方和晚宴舆论那边的琐事,匆匆赶回,先去观察病房看了一眼还在昏睡输液的肖战。输液瓶里面葡萄糖药水一滴一滴缓慢下落,肖战眉头还微微蹙着,就算陷入昏睡,眉心也没有舒展,看样子梦里依旧放不下重症监护室里面的人。
“阿战怎么样了?”秦北小声问站在床边的林澈。
“医生说就是累垮了,等补一点糖分,睡够一阵子自己就会醒。麻烦的是王一博,二十四小时黄金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赌运气。”林澈压低嗓音说话,生怕吵醒床上睡着的肖战,“等肖战醒过来,肯定要守在监护室外不肯走,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顾允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已经是后半夜,城市万家灯火大半熄灭。“二十四小时说长不长,说短煎熬。最怕的就是希望一点点磨没。”
三个人简单分工。
顾允留下来照看观察室的肖战。
林澈负责对接主治医生,随时跟进王一博颅内各项指标变化。
秦北在外处理对外所有事务,警方跟进林柔故意伤害案子,同时把控网络风向,压制晚宴伤人事件的消息往外扩散,尽量不要让媒体捕风捉影乱写一通,避免再给两个当事人增添额外风波。
分工完毕,各自忙活。
连日紧绷的神经,透支的身心,在极致的恐慌与煎熬中彻底崩断,肖战沉沉晕睡了一夜。
天光微亮,暖意透过病房玻璃窗浅浅洒落,温柔铺了一地。
病房里格外安静,顾允正坐病床一旁陪护椅上静静守着。
肖战手背上输液管的药水已经快要见底。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才缓缓从昏睡之中醒过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头脑还有些许昏沉酸软,浑身疲惫无力。
意识回归的一瞬间,脑海里面闪过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身上的不适,而是王一博倒下时满地鲜血的画面。他猛地一挺身就要坐起来,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酸软无力,又重重跌回病床。
“别动,你刚晕过去,葡萄糖还没输完。”顾允听见动静连忙走到床边按住他肩膀。
肖战只是草草点头,心思早就飞到监护病房那边。
“一博呢?他醒了没?”肖战的嗓音干涩沙哑,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混沌,一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就是王一博。
“还在重症监护里面观察,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是人还没有醒。”顾允如实告诉他,尽量把语气放平和,“你先不要急,先把液输完,吃一点东西,才有体力熬接下来的时间。”
肖战根本听不进去后半句。他掀开被子,不顾脑袋发晕,执意就要下床。
“我要过去守着一博。”
顾允拦不住肖战,他挣扎着要出去。
就在这是安静的病有声音响起,“医生叮嘱你一定要进食,低血糖再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肖战这才发现,病房里除了顾允之外,病床另一边还安静地坐着一对气质温和,眉眼端庄的中年夫妻。
他们的眉眼轮廓隐隐和王一博有七分相似,温柔沉稳,气度不凡,不用多想,定然是连夜从国外赶回的王一博父母。
见肖战苏醒过来,顾允连忙轻声开口介绍:“阿战,这是一博的爸爸妈妈,刚连夜赶回洛城,一早就过来了。”
闻言,肖战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大半,下意识想要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下床,仓促间想要站直行礼。
他心底满是愧疚与局促,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与王一博父母的第一次正式相见,竟是在这样狼狈又沉重的场合。
王一博的妈妈连忙快步上前,温柔按住想要起身的他,掌心温和有力,语气柔软又心疼:“孩子别动,快好好躺着,你身子也虚,千万别乱动。”
肖战顺从地躺回枕边,鼻尖微微发酸,带着满心的歉意与拘谨,轻声礼貌问好:“阿姨好,叔叔好,我是肖战。”
话音刚落,积攒整夜的愧疚瞬间翻涌上来,他眼眶瞬间泛红,眼底水汽迅速氤氲,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一遍遍诚恳致歉:“叔叔阿姨,对不起。对不起你们,一博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因为我,是他为了救我才身受重伤,躺进重症监护室,都是我的错。”
肖战满心自责,满心煎熬。
若是那晚他不心软答应出门,若是他反应再快一点,若是他能护住自己,王一博就不会二次重创,性命垂危,更不会让千里之外的父母连夜奔波,忧心忡忡地赶来医院。
千错万错,在肖战眼里,都是他的过错。
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心负罪的肖战,王一博妈妈心底只剩满心怜爱,没有半分责怪。她轻轻拍着肖战的手背,温柔安抚:“傻孩子,不关你的事,世事无常,是意外而已,我们不怪你,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自我折磨。”
可肖战心里的愧疚分毫未减,眼泪落得更凶,一遍遍重复:“可是,阿姨,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他是你们的孩子,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看着他执拗自责,泪眼婆娑的模样,一旁沉默沉稳的王一博爸爸也彻底动容。他缓步走上前,语气温和又亲切,没有丝毫疏离与苛责:“战战,我们早就听一博打电话时这样唤你,我们也可以这样叫你吧?”
肖战微微点头,眼底含泪轻声应答。
他还记得王一博从前和他说过的话,他的父母早已知晓他们所有的过往,早已接纳了他,只盼着他放下隔阂,原谅过往,便带他回家相见。如今回想,字字皆是真心。
“你们就和一博一样,叫我战战就好。”肖战轻声说道。
夫妻二人轮番温柔宽慰,耐心疏导肖战心底的自责与郁结,温柔包容,字字真心。这份不加丝毫苛责、全然接纳的温柔,一点点熨帖了肖战慌乱愧疚的心。
安抚好肖战的情绪,两人便准备前往重症监护室看望依旧沉睡的王一博。
肖战一听,瞬间掀开被子,不顾身体虚弱,头晕乏力,执意要一同前去。任凭众人百般劝说好好休养,他都分毫不肯听从,态度执拗坚定。众人拗不过他,王一博爸爸便点头应允,带着他一同往重症监护室走去。
医院重症监护室有着严格的探视规定,每次只允许一人进入陪护探视。
清晨抵达医院后,王一博妈妈已经进去看过一次孩子,王一博爸爸只隔着冰冷的玻璃远远望了一眼沉睡的儿子,满心牵挂,却始终未曾近身。
可看着面色憔悴,满眼牵挂的肖战,夫妇二人相视一眼,心底已然有了决定。
王一博爸爸语气温和,满心通透:“战战,你进去看看一博吧。我们都知道,他现在最想见,最牵挂的人,一定是你。听到你的声音,有你的陪伴,或许能唤醒他。”
他们身为父母,最懂自己的儿子。王一博这辈子所有的执念,温柔的偏爱,都给了肖战。此刻所有人的安抚都无用,唯有肖战,是王一博最大的生机与念想。
肖战怔怔看着温柔包容的两位长辈,心底暖流翻涌,酸涩又感动。
明明是他们的儿子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可他们非但没有半句指责,反而温柔宽慰,处处体谅,甚至甘愿让出探视机会,只盼心上人能唤醒沉睡的孩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温柔通透,宽厚善良,让他满心动容。
这一刻,肖战紧绷许久的心彻底柔软下来。
他默默在心底思忖:或许,等王一博平安醒来,他真的可以试着彻底放下过往所有的伤害与委屈。
他想,破镜纵然有痕,可深情不负,或许他们真的可以抛开从前种种,破镜重圆,再续前缘。
肖战脚步虚浮,穿过长长的医院回廊,走到重症监护室外。
厚重的玻璃隔断就在眼前。
他站在玻璃窗外面,额头轻轻抵上冰凉的玻璃,目光牢牢锁着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等到医生准许的探视时间到了。
肖战换好无菌防护服,推门走进重症监护室。
室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响不停,清冷的白光铺洒病床。王一博安静地平躺卧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口鼻连着呼吸机,身上插满细细的监测管道,毫无半分鲜活气息,安静得让人心慌。
肖战缓缓蹲在病床边,指尖轻轻落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小心翼翼,温柔缱绻,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他。
看着他虚弱沉睡的模样,刚刚压下去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上,红透了眼眶。
“一博,我在这里。”他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轻柔带着哀求,字字真心,句句恳切,“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能平安醒来,我就彻底放下所有过往,我原谅你了,我愿意跟你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一博,你醒醒,你难道不想和我相守余生了吗?”
他满心虔诚期盼,一遍遍轻声呢喃,执着等候着回应。
监护仪器滴滴答答持续作响。
王一博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头上纱布边缘还隐约透出一点点淡淡的血色,看得肖战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疼。
二十四小时,从手术结束那一刻开始倒计时。
每一秒都是煎熬。
林澈就在外面长条座椅坐着陪他,看见肖战过来,起身让出半边位置,什么多余安慰的话都没有多说。知道现在说什么放宽心,一定会醒,全部都是空话。
重症监护区很安静,大部分病房都已经沉寂入睡。走廊顶灯调暗,光线昏昏沉沉。肖战就坐在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隔一会儿就起身走到玻璃窗跟前望一眼里面,反反复复,坐不住,也静不下心。
顾允打包回来一点清淡的白粥和小菜,放在肖战手边。“多少吃两口吧,你再垮掉,一博醒过来了怎么办。你也不想他担心吧?”
肖战低头看着那一碗温热的白粥,勺子捏在手里面半天,一口都咽不下去。胃里面空空的,可心里沉甸甸堵着,食物根本进不去喉咙。勉强舀了小半勺粥,含在嘴里很久,才慢慢吞咽下去。仅仅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天色从墨黑,慢慢泛起一层鱼肚白,而后朝阳缓缓升起,天光一点点铺满整条走廊。
一夜就这样熬过去了。
医院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推车响动此起彼伏。
秦北抽空回到医院,带来了案件最新进展。林柔已经被正式刑拘,故意伤害立案,证据链完整。只是对方的家属已经开始四处找人周旋,试图斡旋减轻罪责。
“不用跟他们谈任何和解。”肖战声音很淡,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监护室那一面玻璃,“该是什么刑罚就是什么。”
他现在没有多余精力去纠缠官司,所有心思全部悬在王一博什么时候苏醒这件事上。
主治医生白天过来巡房,把最新的脑部CT影像报告拿出来跟几个人沟通。颅内出血已经控制住没有二次出血,脑水肿有轻微消退,但是神经受到挫伤,什么时候恢复意识完全是未知数。黄金苏醒期还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
每过一个钟头,留给他们的时间就少一分。
在肖战他们的一再劝说下,王一博的父母先回家了。
漫长的白天缓缓流逝。
肖战几乎寸步不离守在重症监护门外,困意袭来的时候,也只是歪头靠在墙壁上浅浅闭一会眼睛,不敢深度睡死过去,生怕一旦自己睡着了,里面的人就错过了苏醒的瞬间。
偶尔短暂闭眼小憩,还会做噩梦。
梦里又回到晚宴那个瞬间,花瓶砸下去,满地猩红,王一博眼睛缓缓闭上,任凭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每一次梦到这里,肖战就会猛地惊醒,后背一层冷汗,立刻起身冲到玻璃前面确认王一博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林澈、顾允、秦北三个人轮流陪着肖战。
看着肖战日渐憔悴,眼底黑眼圈一重叠一重,谁心里都跟着难受,却谁都没有办法替他分担这份煎熬。
期间,王一博的父母来过两次,给他们送了些吃的。但肖战几乎没有动筷子,其他人也吃得很少。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从走廊尽头窗户斜斜洒进来。
距离手术结束,二十四小时黄金苏醒期,只剩下最后两个小时。
空气里面的氛围越来越沉重。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敢往最坏的结果上面去想,可心底深处的恐惧,悄悄在蔓延。
医生已经提前过来打过预防针。如果这最后两个小时过去依旧没有苏醒,就要做好长期昏迷的心理准备。
肖战站在玻璃窗跟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面,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对着里面沉睡的王一博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一博,时间不多了。”
“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你听见的话,就醒过来好不好。”
“你答应过以后一直陪着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嗓音微微发颤,压着哽咽,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
里面的人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任何一丝回应。
监护仪器依旧平稳滴滴作响,心电图波形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一分,一分,时间不停向前奔跑。
最后一小时。
最后三十分钟。
走廊里面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走廊墙上电子时钟的数字静静跳动,距离二十四小时黄金苏醒期,仅剩最后的三十分钟。
整条过道静得吓人。夕阳早已沉落到楼宇背后,暮色漫进长长的回廊,灯光逐一亮起,惨白的顶灯落在几个人身上,压得人心口发闷。
肖战的手掌一直贴在重症监护室的隔离玻璃上,掌心的温度一遍遍蹭过冰凉的板面。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住病床上那一道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很轻。
隔着一层玻璃,他的声音传不到病房里面。嘴唇一张一合,还在低声跟里面的人说话,音量微弱,几乎只有自己耳朵能够捕捉。
“狗崽崽,只剩下一点时间了。”
“别跟我赌气睡太久好不好。”
“不管从前有多少纠葛,往后日子我都想跟你一起过。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他死死咬着下唇,硬憋着不肯让它落下来。他怕自己一哭,心绪乱了,那份念想好像也跟着弱下去。
林澈、顾允还有秦北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身后,谁都没有上前打扰。
谁都清楚,现在任何安慰的话都是空话。
说“一定会醒”,是虚妄的期许,说“做好心理准备”,又太过残忍。三个人只能沉默地站着,陪着肖战一起熬完最后的倒计时。
监护病房之内,各种管线贴满王一博周身。心率、血压、颅内压各项数值暂时维持平稳,可他始终安安静静闭着眼,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睫毛纹丝不动,胸膛只是随着呼吸机辅助,做着浅浅的起伏。
时间一分一秒消耗。
二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时钟滴答滴答,每一声响,都像是在一点点碾碎肖战心里仅剩的底气。
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发抖,贴在玻璃上的指尖泛白,力道越收越紧。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在哀求,快醒过来,求求你,就现在醒过来。可病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最后的一分钟到来。
电子时钟跳到归零的那一刻。
黄金苏醒期,正式结束。
肖战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还不肯放弃,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喉咙滚了滚,又轻轻唤了一声:“一博……”
病房里面,依旧沉寂。
没有睁眼,没有手指颤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所有期待,尽数落了空。
肖战缓缓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垂落下来,胳膊沉沉坠在身体两侧。方才死死忍住的泪水,这一刻终于决堤,一行一行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肩膀微微耸动。巨大的失落铺天盖地裹住他,脚下虚浮,身子晃了一晃。
林澈快步上前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才没有让他直接滑倒。
顾允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我去找主治医生过来一趟。”
很快医生便赶了过来,换上无菌外套,进到监护室里面做了一轮完整的神经反射检查。十几分钟之后,医生走出病房,摘下单子,神情疲惫又沉重。
“很遗憾,二十四小时黄金窗口已经过去。各项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没有继续恶化,但是病人依旧没有恢复意识。从现在开始,就是持续性昏迷状态,也就是大家所说的植物人。”
“不是说完全没有苏醒机会,但后续什么时候能够醒来,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确切时间。有可能几个月,有可能好几年,也有可能……一直沉睡下去。”
医生把最坏的可能性如实讲出来。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肖战听完之后,神色反而出奇的平静。脸上泪痕还没有擦干,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哀戚。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尖叫崩溃,只是缓缓开口问医生:“后续,我可以多进去陪陪他吗?”
“按照重症监护的管理制度,探视是有固定时间的。如果后续病情不再波动稳定下来,就可以转出ICU,搬到普通单人病房休养,家属就可以随时陪护。”医生回复道。
说完之后,医生又叮嘱了一堆后续注意事项,颅内要持续防范脑水肿复发,定时复查CT,预防肺部感染、褥疮这些长期卧床容易出现的并发症。一大堆风险摆在面前,每一项都是一道坎。
医生离开之后,肖战又独自走回到玻璃隔断前面。
“没关系。”他望着里面沉睡的人,低声自言自语,语气很轻,像是许诺,“多久我都等你。”
秦北这时上前一步,跟几个人说起外面的情况。
“林柔故意伤害的案子已经移交预审。她家里面已经多次托中间人联系我,愿意拿出一大笔赔偿金,希望能够拿到谅解书,争取从轻量刑。”秦北顿了顿,看向肖战,“这件事最终怎么处理,听你的意思。”
肖战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拒绝和解。不要她的赔偿。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不想要用钱了结这件事。那一记砸在后脑勺上的伤害,不是金钱能够抹平。
秦北点点头记下他的决定:“好,那我回绝中间人,继续跟进司法流程。另外晚宴伤人的视频片段已经有少量流到网上,我团队一直在压舆情,尽量减少外界的打扰。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消息会扩散开来,我们要提前做好应对。”
这件事是一颗埋好的雷。一旦传开,各路媒体、自媒体蜂拥而至,到时候医院这边也很难清净。
“尽量先护住医院这边,不要让记者过来骚扰病房。”肖战交代。
“明白。”秦北转身去安排公关和安保事宜。
夜色彻底铺满整栋医院大楼。
ICU每日的探视时间有限,今晚的探视时段还剩下最后半小时。换上无菌探视服之后,肖战终于又可以走进监护病房,走到病床边。
屋子里机器滴滴答答的声响不绝于耳。
灯光调得柔和昏暗。王一博静静躺在病床上,头上厚厚的纱布还裹着,手上扎着留置针,好几根管线缠绕在身体周围。脸色苍白,嘴唇干燥起皮,睡得安稳,却又太过漫长。
肖战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一碰王一博没有输液的手背,冰凉的皮肤触到指尖。
他不敢用力,就虚虚地把他的手捧在掌心。
“今天黄金时间过去了,医生说你现在要好好睡上一阵子。”肖战的嗓音放得很低,慢慢跟他说话,仿佛对方只是睡着了,随时都能够听见,“没关系,我不急。不管几个月,几年,我都会守在这里。”
“以前我们闹过那么多误会,好不容易把心结解开,你可不能就此偷懒躲起来。”
他就坐在旁边,一点点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话。说起晚宴上他怎么把林柔怼回去,说起他当时邀功等待夸奖那副孩子气模样,说起以前公园一起玩泡泡机那些细碎开心的往事。
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地慢慢讲,把一件件从前的小事翻出来。
半小时探视时间很快到点,护士过来委婉提醒探视结束。
肖战依依不舍松开那只冰凉的手。临走之前,俯身下去,嘴唇轻轻贴在王一博的耳廓边,用气音悄悄留下一句:
“我每天都会过来看你。你要是听得见,就努努力,早点回家好不好。”
说完之后,他才起身离开监护室。
走出病房,回到外面的走廊,林澈和顾允还在原地等候着他。
“今晚先回酒店休息吧。”林澈劝他,“在ICU外面坐一夜,你这样熬垮身体,以后怎么长期陪护。”
肖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就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住。等他病情平稳转出重症监护室,我要全天守在病房。”
他心意已定,谁劝不动。
顾允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里很是心疼:“那吃饭睡觉千万不能再凑合。你要是先倒下,谁来等他醒。”
肖战应了一声。
往后的日子,便是一场看不见终点的漫长等待。
几天之后,王一博颅内的情况总算稳住,脑水肿慢慢消退,各项指标趋于安全。医院评估过后,同意转出ICU,安排一间独立安静的单人病房。
搬病房这天,窗帘全部换成柔和的米白色。阳光透过纱帘漫洒进屋子,仪器保留必要的几台,多余管线撤掉大半。房间收拾干净,空气里面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不少。
王一博平躺在病床上,依旧双目紧闭,毫无知觉。
自此,肖战正式开启全天陪护。
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病房里面。
有时候拿湿棉签,细心给他擦拭干燥起皮的嘴唇。
按时帮护士翻身,按摩四肢肌肉,防止长期卧床肌肉萎缩;有空的时候,就坐在床边,读书,或是轻声讲一讲外面发生的琐事。
闲暇的时候,他也会拿出手机,翻出来从前两个人拍下的照片。有在傍晚公园散步,有在家里沙发上依偎,一张一张慢慢翻看,偶尔把手机屏幕凑到王一博眼前,轻声同他说话。
“你还记得这一天吗?那天傍晚,我们还买了泡泡机。晚风特别舒服。”
照片里王一博笑得眼睛亮晶晶。可病床上这个人,却再也给不出一点回应。
偶尔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离开病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肖战才会卸下全部的克制,握着他的手,把头埋在床边,悄悄掉一会儿眼泪。哭过之后,又擦干眼睛,第二天继续打起精神守着。
王一博的父母白天几乎都在病房守着他,也是在陪肖战。
在这期间肖战知道了王一博是王氏太子爷的身份,但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当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听着。
肖战爱王一博和他是什么身份没有关系,他爱的只是王一博这个人,无关其他。至于王一博对自己身份的隐瞒,肖战已经不介意了,他只要王一博醒来好好活着,他们可以一起度过余生。
肖战想,他再也不要和王一博分开了。
林澈隔三差五就过来探望,带一些吃的,陪肖战坐一会。有时候也会把寺庙求回来的平安符,装在小布袋里面,系在病床的护栏上。
“庙里的大师说,多一点诚心,总会有奇迹。”
肖战看着悬挂在护栏上那枚棕红色平安符,轻轻点了点头。他愿意相信一切有可能的奇迹。
只是日子一天天无声流淌,王一博依旧沉在漫长睡梦之中,没有一丝苏醒的征兆。
日子一天天循环往复,病房里面的时光过得安静又迟缓。
窗外的树叶由深绿慢慢褪上一层浅黄,秋风一阵阵卷过城市的楼宇。距离王一博陷入昏迷,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这间单人病房被肖战打理得很有家的气息。床头柜上不再只有冷冰冰的药品和水杯,多了一小束定期更换的洋甘菊,香气淡淡的,压下一部分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沙发角落堆着薄毯,肖战大部分时间吃住都守在这里,累了就蜷在沙发上小憩。
每一天的流程几乎固定不变。
清晨天刚蒙蒙亮,肖战先醒过来。打一盆温水,拧好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王一博的脸颊、脖颈还有手臂。再拿湿润的棉签,一遍一遍浸润他干裂的嘴唇。等护士过来查房测体温、血压,做完每日基础护理之后,他就按照康复师教过的手法,给他活动胳膊腿,揉捏僵硬的肌肉,每一处关节都耐心揉开,防止长期不动发生萎缩。
做完按摩,便是喂流质营养餐。王一博不能自主吞咽,全部依靠鼻饲管输送营养。肖战每次都守在旁边,盯着营养液缓慢滴入,把控好速度,怕喂得太快引起他反胃呛咳。
忙完上午这一套,才轮到肖战自己随便吃一点早饭。大多就是简单的餐食,他匆匆扒几口,又坐回到病床边。
他会跟王一博说话,什么鸡毛蒜皮的都讲。
路上看见了一只流浪猫,楼下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林澈昨天过来又吐槽工作上一堆糟心事,秦北那边官司又开庭了一次。
不管床上的人听不听得到,他都絮絮地讲。有时候翻出手机里存的歌,插上音箱,放以前两个人都喜欢听的曲子,轻柔的旋律缓缓铺满整个病房。
两个月漫长的沉睡,王一博偶尔会出现一些很细微的反射动作。比如碰到脚心的时候脚趾会轻轻蜷缩,耳边声音大一点,眼皮会极快地颤两下。可也仅仅到此为止,始终没有真正睁开眼睛。
医生每次过来复查都如实告知。这些只是大脑底层本能的条件反射,不等于意识正在恢复。想要醒过来,依旧还是未知数。
每一次听完这番话,肖战心底难免会沉下去,但他从来不在王一博面前流露消沉。
等人全部退出病房,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靠在床头安静地缓一缓情绪。
外面的风波,也并没有因为这场漫长的等待就此平息。
秦北一直竭力压住消息,可两个月时间过去,晚宴伤人事件还是被一部分自媒体扒出来了。模糊的现场片段,匿名知情人的爆料在网络上面悄悄扩散。各种猜测漫天飞舞,谣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编造版本,说是两个人私下起冲突,王一博是被肖战误伤。还有营销号捕风捉影,大肆渲染离奇狗血的故事,到处引流博流量。
秦北团队一刻不敢松懈,一边发律师函辟谣恶意造谣,一边还要盯着林柔那边案子的庭审进度。
这天下午,秦北来到病房,神色明显比往日凝重。
“现在网上的情况不太好。不少自媒体为了流量胡乱编撰故事,已经有一部分媒体想方设法在打听这家医院的地址,有几个私生甚至摸到住院部楼下了,保安拦了好几波。”
肖战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王一博的手腕,慢慢给他活动手指关节。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怎么会找到这里。”
“信息泄露的口子还在查。”秦北皱着眉,“为了避免后面有人闯进病房打扰,我建议换一处休养的地方。要么转到一家保密性更强的私立疗养医院,或者直接找一处安保严密的别墅,接过去居家疗养。家里请专职护工,医生定期上门出诊随访。”
这件事来得很棘手。
一旦大批记者或者狂热的外人闯进来,嘈杂的环境会严重干扰王一博的脑部恢复。长时间的静养,最忌讳外界的惊扰刺激。
肖战低头看向躺在床上沉睡的人,指尖摩挲过王一博修长的指节,慢慢思索。
他拿起手机给王一博的父母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打算。
“转到别墅居家休养吧。医院人来人往,就算保安严防死守,终究还是不如家里清净。”
他不想再让任何纷扰,落到王一博身上。
商量妥当之后,秦北立刻着手安排。
挑选了一处僻静城郊的独栋别墅,围墙很高,整套安防系统全部升级,聘请二十四小时贴身护工,另外固定的神经内科专家每周定期上门复诊。
转运安排在了一个深夜。
救护车低调开进医院后门,避开所有正门的人流和蹲守的媒体。担架悄无声息推上车辆,一行人连夜去往城郊别墅。
车子一路驶出城市喧嚣,越往郊外走,周遭就越安静。等到抵达住处,别墅四周树木繁茂,夜色幽深。屋子里面提前开好恒温,暖气融融,卧室宽敞明亮,一张宽大的病床安置在向阳的房间,窗帘选了柔软的纱质,白天阳光可以温柔地洒进来。
安顿好一切,已经接近后半夜。
所有人轻手轻脚做完交接,护工确认完各项监护仪器,便退到隔壁房间待命,主卧里面只剩下肖战和王一博两个人。
肖战搬了一把椅子挨着病床坐下。奔波一路,他脸上带着疲惫,却没有半点睡意。他俯下身,轻轻理好王一博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我们回家了。以后这里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睡觉。”
窗外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四下安宁。
往后,便在这栋城郊别墅开启漫长的居家休养。
每天的日常照旧重复。肖战依旧事事亲力亲为,护工搭把手辅助,大部分擦洗、翻身、肢体按摩,他都愿意自己来做。
转眼又过去了半个月。
这天午后,秋日温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柔柔铺满整张床,房间里低声播放着舒缓纯音乐。
肖战一只手托住王一博的小臂,另一只手,正在一根一根揉捏他的每一根手指。从大拇指,慢慢按到小指,一下一下舒展蜷缩的指关节。
他随口说着闲话,语气松弛柔和:“今天外面天气很好,院子里面桂花全开了,香得很。等你什么时候醒过来,我推轮椅带你下去走走好不好,闻闻桂花……”
话音还没落下去。
就在肖战指尖摩挲过王一博中指指腹那一瞬间。
毫无预兆。
一直松弛摊开,毫无生气的那根中指,忽然极轻极轻,往里面蜷了一下。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触碰,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肖战手上动作猛地停住。
他呼吸骤然一滞,以为是自己太过日思夜想,产生了幻觉。
他屏住气息,眼睛紧紧盯住那只手,不敢随便挪动。
“一博?”他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声。
安静。
王一博的手又恢复了松弛无力的状态,一动不动。
肖战的心沉了一下,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重新伸出手掌,指尖再次轻轻抚过王一博的几根手指,又放缓语速,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一博,能听见我说话吗?要是听见了,动一动手指。”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
就在他几乎快要失望的时候。
这一回,不单单只是一根手指。王一博的整只右手,五根手指,一同缓缓向内收拢,非常微弱,力气小得可怜,像是拼尽了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轻轻勾住了肖战的一根食指。
就只是浅浅一勾。力道轻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可确确实实,他抓住了。
肖战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到心口。他不敢随便动,生怕稍微一动,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反应就消失不见。眼眶一下子湿热,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我说话了,是吗?”
那只手依旧勾着他的食指,没有松开,但是也再做不出更多动作。没有睁眼,眼皮依旧沉沉闭合。
意识好像还被困在很深很远的梦境里面,只能隔着茫茫大雾,勉强抓住外面伸过来的这一点牵绊。
肖战小心翼翼,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立刻拨通了负责随访医生的电话,声音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医生,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他刚刚,他刚刚手指动了,还勾住我的手指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肖战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他尽量稳住呼吸,把刚刚发生的情形跟出诊医生完整复述一遍:“本来我在给他做手部按摩,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先是中指蜷了一下,后来整只手收拢,勾住了我的一根食指。现在还轻轻搭在上面,没有松开。”
电话那头的神经内科医生闻言,语气立刻郑重起来。
“你先不要掰开他的手指,尽量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不要过度刺激他。我带上设备,马上驱车赶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卧室又重回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