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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四世·密道

密道里的厮杀声从东侧传来时,疏砚泠正站在正厅的沙盘前。

沙盘是沐老王爷方才命人抬进来的,上面标着王府的地形、密道走向以及外围的蛊阵节点。

他盯着沙盘看了不过半盏茶功夫,东侧的喊杀声就变了调。

先是激烈的兵刃交击,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爆响,紧接着整条密道方向的灵力波动骤然一乱。

嗅蛊示警了。

疏砚泠的手指在沙盘边缘猛地收紧。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与嗅蛊的感应之中。蛊虫传来的信息很模糊,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方位——密道中段偏北的位置,有大量术法陷阱被触发,晏辞珩的灵力波动被压在了一处极窄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他睁开眼,大步走向正厅门口。沐老王爷正在庭院里调派人手,见他出来,皱眉道:“怎么,密道有变?”

“中段有陷阱阵,阿珩被围了。”疏砚泠的声音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利落,“密道的地形我方才看沙盘记下了,从正厅到中段的直线距离约八十丈,中间隔着两道拐角和一处暗河。王爷给我十个人,我从侧面的通风道绕进去,从背后捅开那个陷阱阵。”

沐老王爷盯着他看了两息。月色下,疏砚泠那张脸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让老王爷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见过的某种人——那种把命押在棋盘上、从头到尾不打算活着下桌的人。

“十个。”老王爷点了身边最精干的一队府兵,“跟你去。活着回来。”

疏砚泠没有多话,转身便走。十个府兵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十道影子。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正厅后方一处不起眼的矮墙边。疏砚泠蹲下身,在墙根某处摸索了片刻,找到沐老王爷方才告诉他的暗扣,用力一按。矮墙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缝隙,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风甬道。

甬道里又闷又黑,只能弯腰前行。疏砚泠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一手按在袖中那只备用嗅蛊上,借着蛊虫触须的朝向判断方位。走了约莫三十步,甬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前方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

疏砚泠停下脚步,回头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十个府兵无声地散开,贴着甬道两侧的壁面向前摸进。他自己则继续前行,直到甬道尽头出现一道铁栅。铁栅外面就是密道的中段,此刻灯火通明,十几个穿着黑衣的术士正围着一处石壁狂轰滥炸。石壁后面,晏辞珩的灵力波动被压缩成了极窄的一线,明显是在苦苦支撑。

围困晏辞珩的术士阵型很讲究,前排三人持盾抵挡,后排五人交替释放术法,两侧各两人负责策应和补位。这是一个标准的“困杀阵”,专门用来对付单人作战的强力目标。疏砚泠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套阵法的破绽——后排第五人和第六人之间的空隙太大,且替补位只有一个术士来回跑动,一旦那个替补被拖住,整个阵型就会出现两息的空窗。

两息,够了。

他朝身后的府兵比了一个“等我信号”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剩的魂力凝聚在右手掌心。掌心那道灼痕被他强行撕开,一滴混合着玄冥兽血和本源残魂的金色血珠渗了出来。他将血珠弹向铁栅外的地面。

血珠落地的瞬间,化作一片极细的金色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去,将整个密道中段的灯光都压暗了一瞬。

术士们齐齐一顿。

就是这一瞬。疏砚泠一掌劈开铁栅,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入密道,直扑后排那个来回跑动的替补术士。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周围三个术士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已经一掌拍在了替补术士的后颈。魂力灌入,那人的灵智瞬间被震散,身体软倒在地。

困杀阵的后排空了。

“阿珩!”疏砚泠厉喝一声。

石壁后面,一道剑光骤然暴起。霜寒剑的寒光在密道狭窄的空间里炸开,晏辞珩的身影从石壁后冲出,剑锋直指前排持盾的三人。他身上的礼服已经破了数道口子,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可他的眼神比剑光更冷。一剑横扫,前排三人的盾牌同时碎裂,剑气余波将他们掀飞出去,撞在密道墙壁上晕死过去。

阵型彻底崩溃。

剩下的术士见势不妙,纷纷后撤。可他们身后那条来时的通道里,十个沐王府的府兵已经堵住了退路。前后夹击,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术士便被尽数制服。

密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喘息声和血滴落地的轻响。

疏砚泠站在密道中央,右手掌心还在淌血。他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术士,确认没有活口留下术法陷阱之后,才转过身看向晏辞珩。

晏辞珩也正看着他。左臂上的刀伤还在往下淌血,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大步走到疏砚泠面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正在滴血的右手。

“你撕了灼痕?”他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被压着的怒意。

“小伤。”疏砚泠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灼痕被他强行撕开之后,那道细线已经变成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金色的血珠还在慢慢渗出。“玄冥兽血的封印破了,天道现在能重新追踪到我的魂力位置。但没关系,反正它已经知道我们在这了。”

晏辞珩看着他,手上的力道收紧了几分,攥得疏砚泠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松开手,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动作利落地缠住了疏砚泠的掌心,系紧。

“回去再跟你算。”他转身朝密道出口走去。

疏砚泠跟在他身后,看着那条被布条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人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疏砚泠猛地回头,只见方才被他拍晕的那个替补术士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用最后一丝力气捏碎了一枚漆黑的符箓。

符箓碎裂的瞬间,一道细如发丝的黑光直射向晏辞珩的后心。

疏砚泠来不及想,整个人扑过去,用身体挡在了晏辞珩背后。黑光没入他的左肩,带来一阵灼烫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栽倒,被晏辞珩一把接住。

“砚泠!”晏辞珩低头看他,瞳孔骤缩。那枚符箓的力量正在沿着疏砚泠的经脉向内渗透,像一条活的毒蛇,直奔灵台而去。

疏砚泠咬着牙,用仅剩的魂力封锁住左肩的经脉,将那缕黑光困在肩胛处。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可嘴角却勾了一下。

“没事。一只小虫子而已,封住了。”

晏辞珩的脸色沉得可怕。他将疏砚泠打横抱起,大步朝密道出口走去。身后的府兵迅速跟上,将那个替补术士彻底制服。密道的出口处,沐老王爷已经带人接应。他看到晏辞珩怀里抱着人出来,脸色也变了。

“快,传府医——”

“不用。”疏砚泠在他怀里开口,声音虚却清醒,“我自己能处理。王爷,劳烦给我一间静室,谁都不要来打扰。”

沐老王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孙儿那张沉得能滴水的脸,没再多问,挥手让人去准备静室。

静室很快收拾出来,就在正厅后面的偏房。晏辞珩将疏砚泠放在榻上,蹲下身,目光死死锁着他左肩那处已经泛出黑紫色的伤口。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噬魂术的变种。”疏砚泠靠在枕上,额角沁着冷汗,可语气依旧平得没什么起伏,“和替魂术同源,但更简单粗暴。种进魂魄里,慢慢把人的灵智吃掉。不过它现在被我封在肩胛,跑不进灵台。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把它逼出来。”

晏辞珩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伸手解开了他的衣领。左肩的伤口露出来,黑紫色的纹路正沿着经脉缓慢蔓延,像蛛网一样爬向锁骨。他低下头,将掌心覆在那片皮肤上,神力渡过去,配合疏砚泠的封印将那缕黑光死死压住。

“我帮你逼。”他说。

疏砚泠偏过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晏辞珩低垂的眉眼和绷紧的下颌线。他忽然想起第一世时,自己浑身浴血骑着玄冥兽踏碎凌府大门的样子。那时候晏辞珩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警惕的、甚至带着杀意的。

而现在这个人蹲在他面前,手上沾着他的血,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褶,正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里灌神力。

“阿珩。”他轻声叫了一句。

晏辞珩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

“第一世的时候,你也受过这种伤。”疏砚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倦意过后的柔软,“我替你挡的。”

晏辞珩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得厉害。

疏砚泠微微弯起嘴角,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这一世,我们扯平了。”

晏辞珩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静室里灯光昏黄,疏砚泠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光虽然疲惫却没有熄灭。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把额头抵在了疏砚泠的肩窝里,闷声开口。

“没扯平。”他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替我挡了四世。我替你挡一次,还差三次。”

疏砚泠被他抵着肩窝,低头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晏辞珩的后脑上。

“好。”他轻声说,“那你慢慢还。”

静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密道方向的喊杀声早已停歇,只剩下夜风穿过榕树须根的簌簌声响。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