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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雪夜

沈怀瑜走后,福宁殿的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陟听烬站在御案旁边,正要将那方棋枰收起来。

他弯下腰,将黑白棋子一粒一粒地拣回白玉罐里,指尖在棋面上轻轻扫过,动作不疾不慢。

殿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雪片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姬临阙没有回御案后面。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雪覆盖的宫城,站了很久。

他的肩背在宽大的玄色大氅里显出一种少见的、松垮的弧度,脊骨微微弯着,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终于被人从弦上卸了下来。

陟听烬拣完最后一粒棋子,将棋罐的盖子合上,搁回案角。

他直起身时,偏殿里已经暗了下来。冬至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天光便沉了。

殿内只点了两盏铜灯,一左一右地立着,光线昏黄而温吞,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地叠在一处。

姬临阙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慢得像是在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走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在陟听烬面前停下来,垂眼看着他的脸。

烛火映在陟听烬的眉眼上,将他平日清冷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面巾已经摘了,露出底下那张干净而沉静的脸,下颌的线条利落,唇色偏淡,耳尖被殿内的地龙烘得微微泛红。

姬临阙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将额头抵在陟听烬的肩窝里。

他的动作很轻,可整个人的重量却实实地压了过来。陟听烬的肩头微微一沉,随即稳住了,像一根被压弯了半寸又弹回来的竹子。姬临阙的脸埋在他颈侧,鼻尖蹭着他衣领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里,一下一下,均匀而绵长。

他双手环过去,从腰间收拢,掌心贴着陟听烬的腰侧,十指交扣在尾椎骨上方。那腰肢劲瘦柔韧,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纹理和微微起伏的呼吸。他的手臂一圈一圈地收紧,像一条蛇慢慢地、却不容挣脱地缠上了它认定的那棵树。

“让朕靠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陟听烬的颈窝里,含混不清,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疲惫的慵懒。

陟听烬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任姬临阙靠着他,双手垂在身侧,过了几息才缓缓抬起来,一只手搭在姬临阙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那道微微凸起的脊骨。另一只手落在他后脑,指尖没入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殿内很静。沉水香的烟柱在铜灯的光晕里缓缓上升,细而直,到半空才散开。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冰凌叮当作响,那声音隔着厚厚的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小小的锣。

姬临阙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陟听烬身上有一种味道,姬临阙闻了十一年,却始终说不清那是什么。皂角的清苦是最外面的那一层,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上残留的,像冬日早晨的霜。底下是一层极淡的药膏味,薄荷混着冰片,是他左臂上日日换药留下的,渗进了皮肤纹理里,洗不掉了。再往底下,是陟听烬自己的味道——像枯草被太阳晒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而温暖的草木气,又像深秋的树林里踩碎落叶时扬起的、带着木质的微苦的粉尘。

姬临阙将鼻尖埋在那处颈窝里,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顺着鼻腔漫进去,在胸腔里铺开来,像温水慢慢地注满了一只空了很久的瓶子。他肩膀的线条松了,脊背的弧度也软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泡在温水里的墨,边缘渐渐晕开,化进了四周的暖意里。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被衣料和皮肤闷得含含糊糊的。

“药味。”陟听烬说。

“不是。”姬临阙偏过头,鼻尖蹭着他的颈侧,缓缓向上移,贴着下颌的线条滑到耳根,“是你自己的。像……雪地里埋了一冬天的干草,开春之后被人扒出来,晒了太阳的味道。”

陟听烬的耳尖热了一度。他没接话,只是搭在姬临阙后脑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拢了些,指尖勾住了一缕碎发,绕了一圈,又松开。

姬临阙从他耳根处抬起头来,微微偏过脸,唇瓣擦过他的脸颊,停在嘴角旁边。他停了一息,像是在等什么。陟听烬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睫毛在昏黄的烛光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姬临阙吻了下去。

这一吻很轻,唇瓣贴着唇瓣,没有深入,只是含着,像含着一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裹了蜜的果子。他的唇从陟听烬的唇角慢慢移到唇珠上,轻轻碾了一下,又移回去。如此反复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一息,多一分力道。

陟听烬的呼吸乱了一拍。搭在姬临阙后背的那只手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闭眼,睫毛颤了颤,垂着目光望着姬临阙近在咫尺的眉睫。那双眼睛此刻是半阖着的,眼尾那道细纹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把被收了锋的刀。

姬临阙的舌尖探出来,沿着他的下唇缓缓描了一圈,最后停在他唇缝中间,轻轻地、试探地抵了一下。陟听烬的唇瓣微微张开了一道缝,他便顺势滑了进去,不深,只堪堪探入,勾住陟听烬的舌尖,轻轻地吮了一下。

那一下让陟听烬的脊背整个僵了一瞬,连带着环在姬临阙腰间的手臂也收紧了半寸。姬临阙感觉到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笑。那笑声贴着唇缝传过去,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松开陟听烬的唇,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流在极近的距离里来回流转,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像两尾鱼在同一方浅水里绕着圈。

“宝贝儿。”他贴着陟听烬的嘴角低低地唤了一声。

陟听烬的耳尖彻底红透了。他偏过脸,想把那烫意藏进衣领里,可姬临阙的手从他腰间抬起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转回来。

“让朕看看。”

陟听烬被迫与他对视。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瞳仁里,此刻像化了一池春水,水面下隐隐约约地翻涌着什么东西,被压着,被按着,可那层冰已经薄得透光了。他的唇被吻得微微泛红,比平时饱满了几分,唇珠上还留着一点湿意,在烛火下亮亮的。

姬临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他泛红的唇珠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今天的事,朕很高兴。”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沈怀瑜选了第一条。六个人,只剩最后两个了。你爹的案子,再过几日就能彻底了结。”

陟听烬垂下眼,感受着姬临阙的呼吸拂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沉水香和龙涎香混在一处的气息。

“属下知道。”他说。

姬临阙又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将脸重新埋回他的颈窝里。

这一次他埋得更深,鼻尖顶着陟听烬的锁骨,嘴唇贴着颈侧那枚微微跳动的小痣。

他的双手从腰间收回来,十指交扣在陟听烬的后腰上,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胸口贴着胸口,心跳挨着心跳。

“朕累了。”他的声音从颈窝里飘出来,懒懒的,散散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趴了太久的猫,“今天下的这盘棋,比朕这十一年下的所有棋都累。”

陟听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搭在姬临阙后脑的那只手缓缓移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拇指按着他颈后那道微微凸起的骨节,轻轻地、有节奏地揉着。

姬临阙的呼吸在他掌心里渐渐慢下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匀,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只余一痕一痕的微波。

窗外的雪还在下。

密密匝匝的雪片打在窗纸上,沙沙的,沙沙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叩门,又像无数粒沙子从更漏里缓缓漏下,将这一夜一寸一寸地拉长。

铜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一个高的微微弯着,将头埋在另一个的肩窝里;另一个矮些的稳稳站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枝又弹回来的树。

偏殿的门关着,将满城的风雪隔在外面。屋里暖融融的,地龙的余温从金砖底下渗上来,将两个人的体温裹在一处,分不开。

沉水香的烟柱在烛光里缓缓升腾,细而直,到半空才散开,化成一片看不见的暖雾,笼在那两个交叠的影子上方。

不知过了多久,姬临阙的呼吸彻底匀了,沉了,像是睡着了。

陟听烬微微低下头,看着他埋在自己颈窝里的侧脸——眉心的竖纹松开了,嘴角的弧度也松了,整张脸在烛火里显得比白日里年轻了许多,像卸了冕旒之后的、另一个人的脸。

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右手搁在姬临阙的后颈上,左手环着他的肩背,掌心底下是那颗一下一下搏动着的心跳,稳的,沉的,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像更鼓,像雪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敲着一面很小的、只敲给他一个人听的锣。

窗外的雪还在下。

福宁殿偏殿的灯一直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块橘黄色的印子。

雪落在那光里,化成水,水渗进金砖的缝隙里,悄无声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