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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归鞘

犒赏宴散时,天边已经铺了半面晚霞。

姬临阙回到福宁殿的第一件事,是把那身十二章纹的衮服脱了。

内侍替他解开冕旒的系带,摘下沉甸甸的冠冕,又一层层卸下玄色的外袍和中衣。

他站在偏殿的铜镜前,由着内侍将最后一件中衣的系带解开,露出底下被汗浸得微潮的肩背。

他摆了摆手,内侍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合拢。

陟听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姬临阙站在铜镜前,半敞着中衣,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肩胛骨的线条。日光从窗棂的菱花格子里斜斜铺进来,将他半身镀成暖金色,另半身隐在铜镜的暗影里。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目光在陟听烬身上停了一瞬。

“过来。”

陟听烬走过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他的甲胄已经卸了,换回了平日的深灰色圆领袍,可左臂的衣袖底下还缠着绷带,方才与萧淮动手时被震裂了两处,沁出来的血把布料洇成了暗红色。他的掌心还留着萧淮腕上淌下来的血迹,干成一片深褐色的印子,指缝间也是。

姬临阙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的目光从陟听烬的脸一路滑到他的左臂,再滑到他摊开的双手,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那双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一天积攒下来的东西——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御座上的不动声色,以及此刻终于可以卸下来的、属于一个累了整日的人所有的疲倦与柔软。

他伸出手,将陟听烬的左手拉起来,翻过掌心,拇指从他掌根沿着那道干涸的血痕慢慢划过。力道很轻,像在擦拭一件落了灰的器物。

“伤了几处?”

“左臂旧伤裂了两道。其他的没有。”

姬临阙抬起眼看了他一息,没说话。他松开手,转身朝偏殿深处的矮榻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

“过来坐着。”

陟听烬跟过去,在榻边坐下。姬临阙从榻头那只黑漆描金的药箱里取出白瓷药瓶、干净的棉布和新绷带,在榻面上一样一样摆开。他自己也上了榻,盘腿坐在陟听烬身后,伸手去解他左臂的衣袖。

衣袖被血凝住的地方粘着皮肉,揭开时带起一小片结痂的边缘,陟听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拍。姬临阙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那片刚揭开的、泛着粉色的新肉旁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温温的,像三月里从南边来的风,拂过伤口边缘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疼就说话。”

“不疼。”

姬临阙没信。他将药膏涂在指尖上,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抹过去。每抹一道便停一停,等药力渗进去再继续。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慢得像是在用指尖一寸一寸地丈量陟听烬手臂上的每一道旧疤和新伤。他的拇指从肩头那道最深的刀痕起,沿着手臂内侧一路滑到肘弯,在肘弯处那道箭伤的旧疤上停了一下。

“这道疤。”

陟听烬偏过头看了一眼肘弯内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圆疤,想起那是三年前替姬临阙挡的一箭。箭矢穿过他的手臂,姬临阙后来抱着他的胳膊,整整一夜没松手。

“早就不碍事了。”

“朕记得。”姬临阙的拇指在那道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按在一枚舍不得弄碎的薄冰上,“你那天流了很多血,朕的袖子全染红了。后来朕把那件衣裳收在偏殿的柜子里,没让内侍洗。”

陟听烬垂下眼,看着姬临阙低垂的眉眼。帝王的眼睫在铜镜的暗影里投出一小片扇形,鼻梁的线条被暮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他的中衣还半敞着,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极淡的红印,是今日在承天门坐了整整半日,冕旒的系带勒出来的。

他将药涂完,缠上新的绷带,打结的时候手指在陟听烬的肘弯内侧停了一息。然后他低下头,在那道新缠的绷带表面吻了一下,唇瓣隔着棉布贴上去,温热的,像一枚盖在文书上的朱印。

“好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将药瓶搁回药箱,却没有起身。他仍然坐在陟听烬身后,膝盖抵着他的后腰,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搭在他的腰侧,掌心贴着那截劲瘦的腰线,隔着衣料感受底下微微起伏的呼吸。

“今天的事,你早就想好了?”陟听烬问,声音很轻。

“萧淮的事,是昨夜才定的。”姬临阙的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声音被衣料闷得有些含混,“朕昨夜睡不着,起来把兵部的人事档翻了一遍。韩缜三年前经手的通行文书有十七份,其中五份没有对应的入城记录。朕本来打算今日宴上先拿他,可萧淮比朕快了一步。”

他顿了一下,鼻尖在陟听烬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大猫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萧淮这个人,朕看走眼了。他进京献俘是真降,可他不肯做别人的棋子。他今日那一箭,是朝御座前面射的——他算准了箭不会射中朕,可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有人朝朕射了一箭。这样一来,韩缜必然露馅,因为他知道韩缜一定会趁着混乱溜走。”

“他赌的是官家会当场拿人,而不是先护驾。”陟听烬接过话头,“若禁军先护驾,韩缜就有时间脱身。可官家没有动,禁军也没有动。韩缜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属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姬临阙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陟听烬的肩窝里,像石子在水底滚了一下。

“朕不动,是因为朕知道你在。”

他的手臂从陟听烬的腰侧收紧了半寸,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两个人的背脊贴着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体温互相渗过去,在暮色里融成一片暖融融的、不辨彼此的温热。

“朕今天坐在御座上,下面几百双眼睛看着,可朕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在城楼上跟萧淮动手的样子。你左臂有伤,朕知道。你打不过他,朕也知道。可朕不能动,一动,韩缜就跑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唇瓣贴着陟听烬的后颈,在那截微微泛着凉意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朕在御座上坐了一个时辰,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陟听烬垂下眼,看着横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臂。姬临阙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的薄茧,此刻正松松地搭在他的腰带上,指尖无意识地勾着那条素色的绦带,一圈一圈地绕。

他抬起右手,覆在姬临阙的手背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腰侧。掌心贴着掌背,体温叠着体温。

“属下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没有伤到要养十天半个月的地步。”

姬临阙没有接话。他将下巴从陟听烬的肩窝里抬起来,微微偏过头,唇瓣擦过陟听烬的耳廓,沿着那道极细的旧疤缓缓移下去。他的吻落得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从耳廓到耳垂,从耳垂到颈侧那枚微微跳动的小痣,最后停在锁骨上方那处凹陷里。

“宝贝儿。”他贴着那处凹陷低低地唤了一声。

陟听烬的呼吸停了一拍,连带着整个人的脊背都僵了一瞬。那两个字落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像一滴滚烫的蜡油滴在皮肤上,烫得他连指尖都蜷了起来。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尖,像被人用朱砂笔点了一下。

姬临阙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常流露的、近乎宠溺的散漫。他的唇从锁骨处移上来,沿着颈侧那条绷紧的筋缓缓吻到下颌,最后停在陟听烬的嘴角。

“在朕这儿,”他贴着那片微颤的唇角,一字一字地说,“你就是朕的宝贝儿。外头的人怎么看你,朕不管。你手上沾了多少血,朕也不管。朕只知道你今天在城楼上替朕挡了一箭,那只手现在还在流血。”

他低下头,将陟听烬缠着绷带的左手拉起来,在那截露在绷带外面的腕骨上又吻了一下,唇瓣贴着那处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朕的影卫,朕的刀,朕的盾。”他一个一个地说,像在数一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念珠,“都是朕的。谁都不许碰。萧淮碰了你,朕明天就把他那只手废了。”

“官家。”陟听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被逼出来的无奈,“萧淮的腕子已经被属下钉穿了。他那只手,往后握不了刀了。”

姬临阙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比方才敞亮了些,像冰面底下终于涌出了活水。他将陟听烬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肩背,将他整个人拢在胸前。

“好,钉得好。”他的声音闷在陟听烬的发顶,带着一股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痛快,“朕明天再让人去牢里把他另一只手也钉了。”

“官家——”

“说笑的。”姬临阙低下头,将脸埋进陟听烬的鬓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发间有皂角的清苦和药膏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极淡的、属于陟听烬自己的、像冬日枯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息。“朕留着他有用。陇西那几千号人,还得他回去安抚。”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陟听烬抱得再牢些。暮光从窗纸上彻底褪尽,殿内暗下来,只余铜镜上残留的一点微光。两个人在矮榻上靠在一处,谁也没有动。窗外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一声,碎碎的,远远的。

“今天初几?”姬临阙忽然问。

“腊月初六。”

“还有九天就是冬至。”他的下巴在陟听烬的发顶蹭了蹭,声音懒懒的,像一只在炉火边趴了太久的猫,“冬至那天,朕想歇一日。什么折子都不批,什么人都不会。你陪朕。”

陟听烬被他拢在怀里,脸贴着他胸膛的位置,听见底下那颗心跳得稳稳的,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他闭上眼,将那心跳声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姬临阙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唇瓣贴上去的时候没有立刻离开,停了三息,像是在那处落了一枚看不见的印。

“宝贝儿。”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还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灰,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风吹散了。可陟听烬听见了。

他蜷在姬临阙怀里,右手攥着那只横在腰间的手,指腹扣进对方的掌纹里,扣得紧紧的。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了。

冬夜的北风从宫墙那头灌过来,将福宁殿的帷幔吹得微微拂动。

偏殿里没有掌灯,两个人靠在那张矮榻上,体温叠着体温,心跳挨着心跳。

铜镜里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一高一低,拢在一处,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