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书赠伞之举
清晨八点半,阳光铺满窄巷。青石板上的酒渍早已干透,只留下浅褐色的印子,在光下微微发亮。破碎的玻璃瓶还躺在墙角,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谢临风仍靠墙坐着,头低垂,呼吸均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未醒,未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轻快却带着急意。江晚星背着帆布包从巷口走来,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看了眼手表,眉头微蹙。再有十分钟上课,她得加快些。
路过垃圾箱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醉倒的人,而是他脚边散落的纸页。几张泛黄的纸被风吹得翻了翻,边缘卷曲,沾着泥水。封面只剩半片,依稀能辨出“唐诗三百首”几个字。页角一行潦草笔迹写着:“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她停下。
身后有学生骑车穿巷而过,铃声清脆。她没回头,只将帆布包卸下,蹲身下去。
手指触到纸页时,湿冷感传来。雨水泡过的纸张软塌塌的,稍一用力就会撕开。她小心地一张张拾起,按顺序叠好。书脊已经断裂,纸页松脱,根本没法合拢。
她拉开帆布包侧袋,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这是她平时装讲义用的,干净平整。她把整本书连同散页一起塞进去,压平,封口。动作利落,像整理自己课桌上的资料那样自然。
收好书,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是随时会下雨。风也凉了下来,吹过巷道时带起一阵细沙。她瞥见谢临风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角,不知是汗还是露水。他的手垂在膝盖旁,指尖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她犹豫了两秒。
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大,伞骨有些磨损,但还能用。她拧开卡扣,轻轻撑开,试了试,又合上。没有递过去——对方显然不会接——也没有放下就算。她把伞放在他身旁的地上,伞柄勾住文件袋的一角,确保风刮不走。
全程,她没碰他一下。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重新背好包。就在这时,余光扫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又无力地落回原处。她没停下确认,只是伸手把马尾辫松开重扎了一遍,拉紧蝴蝶结发圈。
远处教学楼传来铃声。
“叮——”
清脆,急促,一声接一声。
她立刻迈步,脚步加快。走出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把黑伞还在原地,稳稳靠着墙根。文件袋没被挪动,人也没醒。晨风吹起一页纸角,在塑料膜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身,开始奔跑。
鞋底敲在青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巷子两侧的老墙飞快后退,斑驳的灰砖、脱落的春联、晾衣绳上滴水的衬衫,都在视线里模糊成影。她穿过巷口,踏上主路,拐进一条林荫道。
树影交错,光点洒在肩头。她喘了口气,速度不减。
包里的创可贴和薄荷糖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她记得昨天补交的助学金申请表还没收到回复,今天辅导员可能会提。还有上午的古代文学课,教授要点名抽查《春江花月夜》的赏析。她昨晚背到凌晨,就为了不被叫起来哑口无言。
但她脑子里还有那本书。
不是诗句,是那行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写得歪斜,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在颠簸中匆忙记下的。谁会在喝醉前抄这句?又为什么随身带着一本破旧的唐诗?
念头一闪而过,就被铃声截断。
第二遍上课铃响了。
她咬住下唇,脚步更快。林荫道尽头是教学楼台阶,她一步跨三阶,冲上走廊。教室门开着,已有学生陆续入座。她放慢脚步,调整呼吸,把手伸进包里摸出课本和笔记本。
刚走到门口,授课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
她低头,迅速闪进后排空位,坐下,放包,摊开本子,一气呵成。没人注意她迟到这几分钟。窗外阴云更沉,风拍打着玻璃,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窗框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与此同时,窄巷深处。
风卷过墙角,掀动黑伞边缘。伞微微倾斜,遮住了谢临风一侧肩膀。文件袋里的书页又被吹动了一下,那行字再次显露出来。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他的右手慢慢从袖口滑出,掌心朝上,落在伞柄附近。指尖离那行字不到一寸。
天空降下第一场秋雨,细细密密,打湿了青石板,也打湿了巷口无人知晓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