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风波起
清晨六点半,江南市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天光未亮。
江晚星蹲在水泥地上,一手握着旧扫把,一手压住被风吹起的衣角。
她是江南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也是这个家里最没有名字的人。
扫帚划过地面,带起一缕尘土和几片碎瓷。墙皮从头顶剥落,落在她肩上,她没拍,只轻轻抖了抖身子。
养母江淑芬站在门口,花棉袄搭在肩头,嘴里叼着烟,嗓门穿过整条巷子:“赔钱货,扫个地都磨蹭成这样?你当老子请你吃白饭呢?”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扫把尖卡进砖缝,她用力一撬,几块碎碗碴滚进簸箕。昨夜打翻的饭桌残局还没收拾干净,油渍黏在水泥地上,她用扫把根去刮,发出刺啦一声。
巷口传来远处菜贩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坑洼路面,吱呀作响。
屋檐滴水不断,一滴落在她后颈,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低头干活。
江淑芬坐在小凳上,右手敲着膝盖,左手夹着烟,指节因常年打麻将有些变形。她吐出一口烟,眯眼盯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一天到晚装老实,奖学金拿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靠家里养?”
江晚星将簸箕里的垃圾倒进门外的垃圾桶,塑料袋边缘破了个口,她顺手换了个新的,扎紧袋口,放回原位。
她转身回院,扫把靠墙立好,帆布包挂在手臂上,准备进屋拿书包。
“站住。”江淑芬突然开口,“我让你走了吗?”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院子,没动。
“今天生活费别想拿。”江淑芬站起身,走到水槽边,把烟头扔进水里,“奖学金到账没?没到账就别提钱的事。”
江晚星转过身,声音平稳:“还没。学校说这周会发。”
“这周?”江淑芬冷笑,“等你那点钱到账,我都饿死了。你吃我家喝我家,连个工作都没有,将来谁要你?”
她说完,抬脚踢翻了脚边一只空碗。
瓷片飞溅,一块擦过江晚星的裤脚,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碎片,放进簸箕。
“我赶课。”她说。
“赶什么赶?”江淑芬堵在门口,双手叉腰,“你以为你是大学生就很了不起?读再多书,骨头里还是个赔钱货!”
江晚星从帆布包里取出学生证和课程表,递过去:“今天有两节课,下午还要兼职。工资到账后,我会转您五百。”
江淑芬一把挥开她的手,证件掉在地上。
“五百?”她声音拔高,“你生下来就欠我的!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掏的钱?你弟弟球鞋一千二,你连五十块的袜子都不配买!”
她弯腰捡起学生证,在手里捏了捏,又狠狠甩在地上:“滚可以,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张脸!”
江晚星没说话,弯腰捡起证件,吹去灰尘,重新放进包里。
她背上帆布包,绕过门槛,朝院外走去。
江淑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骂了一句:“走远点,别回来蹭饭!”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走出院子,窄巷两侧是低矮的砖房,晾衣绳横穿头顶,挂着湿衣服,滴下的水落在她肩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的天空,加快脚步。
巷子尽头是主路,公交站牌下已站着几个等车的人。她站在末尾,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零八分。
第一节课八点开始,路上要四十分钟。
她把包往上提了提,站得笔直。
身后院门关上了,传来铁锁落扣的声音。
巷子里恢复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和电动车启动的嗡鸣。
她站在晨雾里,手指轻轻碰了碰包上的刺绣——“向阳而生”四个字,线头有些松了,但她一直没拆。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她马尾辫上的蝴蝶结。
她抬手按住,目光落在前方渐渐亮起的街道上。
公交车还没来。
她静静等着。
脚步没有迟疑,也没有停留。
七点十二分,车灯从拐角处出现。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路边。
车门打开,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包放在腿上,她低头整理了下衣角。
窗外,晨雾慢慢散开。
巷子深处,那扇斑驳的院门依旧紧闭。
江淑芬坐在小凳上,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她盯着门口的地砖,嘴里还在念叨:“赔钱货,早晚得还……”
她没再看外面。
也没再提起那个刚刚离开的人。
江晚星靠在车窗上,闭了闭眼。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快又睁开。
她从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页角微微卷起。
她用手指压平,开始默读。
公交车驶过街口,拐向城东方向。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一点光亮。
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也照在她胸前那只洗得发白的米白色针织衫上。
车轮滚动,载着她一路向前。
离那个院子越来越远。
也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
她翻了一页书。
指尖稳定。
呼吸平稳。
一句话也没多说。
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直到车子停在教学楼前的站点。
她合上书,背起包,随人流下车。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伸手扶了下马尾辫,快步走向教学楼。
身影融入来往的学生之中。
脚步始终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