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

“父皇，喝药吧。”

王一博将一匙汤药吹凉送到皇帝嘴边，皇帝抬起浑浊的眼望向这个儿子。王一博在他的目光下垂着眼，稳稳地把药喂了进去，又拿来手帕给他的父皇擦擦嘴角。

“一博.....”。王恪似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都下去，朕和太子说说话。”

宫人一齐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只剩父子二人。王恪看着王一博，他端详起这个儿子，仿佛十几年里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他缓缓抬起手，又在他的脸颊一侧停下。“你还是......像你母亲多一些。”

他放下手臂，枯槁的手覆在一只年轻的手上。他觉得这个儿子太年轻，还不知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生。将近二十年的父子疏离，他从未想过将王一博当作这江山的继承人。他也从不了解这个儿子。

王一博不动声色地替父皇向上拉了拉被子。“司徒、太傅、尚书令和都督中外都已在殿外，儿臣这几日会侍奉父皇左右。”

王恪抬眼望着明黄床帐，他的病痛似乎减轻了些许，身上是几日来未有的轻快，像是魂魄离体前对肉体承受的痛苦没有了那么强烈的感觉。他忽而开口：“一博，朕问你，你觉得前朝武帝如何，惠帝如何？”

王一博静立床前，喉结滚了一滚。一阵夜风吹来，床帐微动，王恪被这风吹一激又咳了咳，王一博连忙给他拍背。“回父皇，夜里凉，儿臣去关窗，再来回父皇的话。”

他起身来到窗前，庭院果然也空无一人，独留一老黄门守在宫门口。王一博目视那个跟随父皇多年的老黄门缓缓阖上窗户。

须臾之间，他似乎想好了怎么回答。

他回到床前，贴着床边跪下，沉声开口：“回父皇，儿臣觉得，武帝英烈，惠帝仁德。为天子若能如这二者般，天下必将繁荣太平。”

“哦？”王恪笑了笑，他转回目光看着王一博，温和而平静得像个真正的慈父，他们的对话也默契地微妙地出现了一丝父子温情。“吾儿要做和他们一般的皇帝吗？”

王一博的目光逐渐变沉，他平静地看着父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儿臣要做的，是像他们，又不像他们的皇帝。”

殿内落针可闻。

二人目光交汇，双双沉默，以无言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对话。

“儿臣觉得，朝中不乏可用之人，可造之材。司徒、太尉德高望重，尚书令出身寒门，皆一片臣心。舅舅...大将军年事已高，功勋卓著，待儿臣朝堂稳固，边疆战事平定，当尊为太师，颐养天年。”

“儿臣必当举贤才，厚老臣，还请父皇放心。”

王恪点点头，事实上他放不放心也没什么区别。王一博的路，只能他自己走。不过这已经是他比较满意的结果了。至少这个儿子，不是愿意甘当傀儡的性格。

“还有一事，你的皇后，朕给你选好了。朕写在遗诏里，会随同你登基一并立后。”

“尚书令是寒门忠臣......他的儿子，不......不会错的。你才十九，若是不喜，也不可苛待，莫寒了老臣心。”

“你的皇后......不能是谢家女，这是父皇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絮叨的声音越来越小，戛然而止，握着王一博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他把父皇的手放进被子里。

天还没亮，丧钟浑厚的声响回荡在偌大的宫城。

王朝迎来了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