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旨
那道圣旨,是登基后第七日送抵秦府的。
五儿捧着明黄绢帛进门时,秦贞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密档,听见脚步声没抬头,随口说了句“念”。
五儿抖开圣旨,嗓子发紧:“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西二厂总督秦贞,性行纯良,才具优长,忠心体国,勤勉有加。
今朕登大宝,朝纲初定,特赐婚姻一道——择吉日与朕结连理,入主中宫。钦此。”
秦贞翻密档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五儿手里那道明黄绢帛,看了足足五息。
“拿来。”
五儿递过去,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合上,握在手里。
五儿小心翼翼叫了一声“督公”,秦贞没应。
他站起来,把那道圣旨揣进怀里,披了大氅往外走。
五儿在后面追着问“去哪儿”,秦贞的声音从风雪里飘回来:“进宫。”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旺,晏筠之坐在书案前批折子,听见推门的声音没有抬头,只说了句:“看过了?”
秦贞走过去,把那道圣旨放在案上,站在他面前。
晏筠之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批折子。
秦贞看着他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些话堵在喉咙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这道旨意,是认真的?”
晏筠之没停笔。“圣旨已下。”
“可我一个阉人,”
秦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坐在那位子上,若与我成婚,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史书会怎么写?”
晏筠之搁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秦贞。
那目光和往常一样淡,可落在秦贞脸上时,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
“你觉得,”他说,“朕在开玩笑?”
秦贞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紧。
他知道这个人从不开玩笑。
可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轻易翻过去的。
史书一页,千秋万代,他的名字会被写在哪一行,他不在乎。
可这个人的名字会被写在前面。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晏筠之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秦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那年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想过史书怎么写吗?”
秦贞愣了一下。
晏筠之没有抬头,笔尖落在折子上,声音淡淡的:“你敲登闻鼓到虎口裂开的时候,想过别人怎么说吗?你在天牢里一脚踹开铁门跑出来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秦贞答不上来。
他确实没想过。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凭着当下的念头,从来没想过日后如何。
晏筠之批完那本折子,放在一边,抬眼看着他:“你都不怕,朕怕什么?”
秦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批折子的人。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照出眉目间那层淡淡的霜色。
秦贞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另一种,说不清是什么。
“行,”他说,“舍命陪君子。”
晏筠之的笔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秦贞,那目光还是淡的,可秦贞觉得后脊梁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晏筠之收回目光,重新落笔。
“明日礼部会来量尺寸。”
他翻过一页折子,“婚服要赶制,你自己去挑料子。”
秦贞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去?”
晏筠之没抬头:“朕要批折子。”
秦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道圣旨可能是这人早就拟好的,登基后第七日送出来,不早不晚,刚好卡在朝局初定、百官尚未站稳脚跟的时候。
他走到书案侧边,弯下腰,凑到晏筠之耳边,压低声音道:“陛下,你这道旨意,是早就写好了的?”
晏筠之的笔尖顿了一瞬。“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第七日送?”
“礼部拟的吉日。”
“什么吉日?”
“二月初二。”晏筠之的声音还是淡的,“龙抬头。”
秦贞看着他低头批折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做每件事都有他的分寸。
什么时候、什么由头、什么措辞,他全都算好了。
包括成婚。
包括今晚他一定会来找他。
秦贞站直了,把那道圣旨从案上拿起来,重新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晏筠之还在批折子,烛火映在他身上,在墙上投出一道安静影子。
秦贞看了他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停了。
雪后的夜格外清朗,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秦贞站在宫道上,摸着怀里那道圣旨,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过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等今晚这一道旨。
他笑了笑,往宫外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灯火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乾清宫的窗纸上,映出一道安静的侧影。
那人还坐在那里批折子,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