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二十四章:第四世·围猎

回程走到一半,疏砚泠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袖中的嗅蛊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触须绷得笔直,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摆动。那种频率比在藏书阁遭遇引魂术时还要急促,几乎是要从陶瓮里弹出来。

“不对。”他猛地抓住晏辞珩的手腕,“偏寨方向有灵力爆发,量级很大,至少三股。”

晏辞珩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反手扣住疏砚泠的手臂,将他往路边一处凹陷的岩壁后一拉,两人刚贴进阴影里,天边便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偏寨方向的天际线被一道暗金色的光柱撕裂,光柱中裹着无数黑色的碎屑,像是被炸碎的阵法残片。

“熔炉被毁的回馈。”疏砚泠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光柱,“天道收到了。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两天。”

光柱持续了约莫十几息,然后缓缓消散。紧接着,偏寨方向的天空中浮现出三道暗红色的流光,呈扇形散开,朝南疆三族领地的方向急速掠去。

疏砚泠的瞳孔微缩:“三道。天道直接派人来了。”

晏辞珩的目光追着那三道流光的轨迹,很快辨认出了它们各自的方向:“一道往沐王府,一道往镇南侯府,一道往巫氏山谷。分头行动,是要同时截断我们所有的退路和援手。”

疏砚泠没有接话。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局势在脑中铺开:沐王府那边有老王爷坐镇,但沐老王爷对天道的事一无所知,真打起来未必挡得住;镇南侯府姚月清刚拆了那枚钗,立场偏向他们,但姚崇的态度暧昧不明;巫氏山谷……巫氏三房已经被全数替换成傀儡,巫氏本家的态度根本不可信。

三条线同时被掐。

“回沐王府。”他做了决定,“镇南侯府那边姚月清自己撑得住,她既然敢拆钗就必然留了后手。巫氏山谷暂时去不得,我们人手不够。先把沐王府稳住,那是我们的根基。”

晏辞珩点头,两人从岩壁后闪出,沿着小路疾行。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保存体力,全力赶路。疏砚泠的经脉还隐隐泛着酸软,但方才在地下工坊里他没有动用太多魂力,此刻尚能支撑。

回到沐王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王府外围的蛊阵已经被激活,一层淡青色的光幕罩住了整座府邸,光幕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持续流转。内院的仆从们被集中到了偏厅,由几个管事守着,人人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沐老王爷站在正厅台阶上,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面色沉得像铁。他看到晏辞珩和疏砚泠从侧门进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疏砚泠身上,眉头拧得更紧。

“辞儿,方才天降异象,有一道红光直扑王府正门,被蛊阵挡了一瞬便消散了。但蛊阵的灵力消耗极快,最多再撑三个时辰。”他顿了顿,看向疏砚泠,语气不善,“你身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晏辞珩正要开口,疏砚泠却先一步上前,朝沐老王爷行了一礼。他没有绕弯子,三言两语把天道的布局、巫氏三房的傀儡替魂、以及方才地下工坊被毁的经过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沐老王爷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盯着疏砚泠看了很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极复杂的波动。

“你是说,天道要拿我的孙儿做替魂的底本?”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是。”疏砚泠迎着他的目光,“王爷可以不信我,但蛊阵的消耗骗不了人。方才那道红光只是试探,等它弄清楚蛊阵的弱点,真正的攻势就会开始。”

沐老王爷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他转头看向晏辞珩,晏辞珩朝他点了一下头。

老王爷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层翻涌的复杂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久经沙场的沉厉。“说,要老夫做什么?”

疏砚泠没有客气:“把蛊阵的控制权交给我。我对天道的术法体系比你熟悉,能做出针对性的调整。另外,王府内所有通往外部的密道,全部封死,只留一条向东的作为最后的退路。还有——”他顿了顿,“姚月清那边,我需要王爷以沐王府的名义给她传一道密信,让她不管镇南侯府发生什么,都先按兵不动。”

沐老王爷看着他,忽然哼了一声。“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疏砚泠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是沐世子的人。”

老王爷又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身朝正厅走去,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跟老夫进来。蛊阵的阵盘在正厅后面。”

晏辞珩站在台阶下,看着疏砚泠跟着老王爷走进正厅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赶路时他一直握着疏砚泠的手腕,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感。

“我是沐世子的人。”

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偏厅走去。那里还关着几十个惊恐的仆从,需要他出面安抚。三道流光中的第一道已经落在沐王府门口了,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是生死局。

正厅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墙上嵌着一面铜铸的阵盘,阵盘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沟槽,沟槽里流淌着淡青色的灵力光流。疏砚泠站在阵盘前,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道沟槽的走向和交汇点。他对蛊阵并不精通,但他对天道术法的灵力运转规律极其熟悉,两者在底层逻辑上有相通之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伸手点了三个节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沐老王爷,“把这三个节点的灵力供给切断。天道那道红光里裹的术法是以‘渗透’为主的,专找蛊阵灵力最薄弱的位置下手。把这三点切断之后,灵力会重新分配,整体防御强度会下降两成,但不会再给渗透术任何可乘之机。”

沐老王爷朝旁边侍立的管事点了点头。管事上前拨动阵盘上的三枚铜钮,光流应声变向,那三个节点的光芒暗了下去,其余位置的光流则明显变亮了一些。

阵盘表面的符文流转速度稳定了下来。

“成了。”疏砚泠收回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样能再撑六个时辰。天亮之前,天道的人攻不进来。”

他走出暗室,回到正厅。沐老王爷跟在他身后,拐杖的顿挫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两人还没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家将浑身浴血地冲进来,跪在门槛外。

“王爷!东侧密道入口被攻破了!守在外面的三队暗哨全部阵亡,敌人已经进了密道,正在向内推进!”

疏砚泠的步子顿了一下。

东侧密道。那是他方才让沐老王爷保留的唯一退路。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晏辞珩所在的偏厅方向,正看到晏辞珩从偏厅门口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玄底金线的礼服,手里已经握住了霜寒剑。两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了一眼,然后晏辞珩朝他快步走来。

“东侧密道被破了。”疏砚泠开口时声音极平,“三道流光里,往沐王府来的那一道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从一开始就埋伏在密道外面。”

晏辞珩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住。他低头看着疏砚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的眼睛,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留在上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密道里光线暗,地形窄,你的身体撑不住长时间的贴身搏杀。我去。”

疏砚泠看了他两息,没有争。他知道晏辞珩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的魂力储备只够支撑一两次高强度的灵力冲击,若在地道里被人缠住,反而是累赘。

“带上嗅蛊。”他将袖中的陶瓮取出来塞进晏辞珩怀里,“密道里如果有术法陷阱,它能提前三息给你示警。”

晏辞珩接过陶瓮,转身大步朝东侧密道入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疏砚泠一眼。

“别站在院子里。”

疏砚泠微微一愣:“什么?”

“夜里有露水,你伤还没好全。”晏辞珩说完便转过身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东侧的回廊深处。

疏砚泠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地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口,酸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转身走回正厅。沐老王爷还站在厅中,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疏砚泠迎上老王爷的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王爷,劳烦把王府里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到东侧去。密道里的敌人兵力有限,只要能扛住第一波冲击,后面的就好办了。”

老王爷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过。”

疏砚泠微微偏了一下头。

“但老夫信了。”老王爷顿了一下拐杖,转身朝厅外走去,洪亮的命令声在夜色中炸开,“所有府兵,随老夫去东侧密道!其余人等,死守正门!”

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东方。疏砚泠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听着远处密道方向传来的隐隐喊杀声,把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掌心那道细线般的灼痕在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把心神沉入感应之中。嗅蛊的气息还在,晏辞珩的神力波动也还在,平稳而有力。密道里的第一波冲击应该已经被挡住了。

六个时辰。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正厅门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清冷的庭院。

天亮之前,这场围猎就会结束。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沐王府的每一寸防线都稳住。

作者有话说:久违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