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阶
暖阁外的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
秦贞接到消息时,正在府里包扎肋骨上那点没好利索的旧伤。
五儿冲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督公!陛下罚安王跪在暖阁外的雪地里,没让披大氅,跪了两个时辰了!”
秦贞的手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缠好的绷带,扯了,站起来。
五儿在后面追着喊“督公您身上还有伤”,秦贞已经出了门,连大氅都没拿。
从秦府到皇宫,他跑了一炷香的路,雪灌进靴筒里,化了又冻上,他浑然不觉。
暖阁外头,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宫道上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的雪堆得齐膝高。
秦贞拐过最后一道宫墙时,远远就看见了。
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袍素得像纸,肩上、发上、膝前的砖地上,全落了厚厚一层雪。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几乎要和白茫茫的背景融成一片。
没有大氅,没有披风,单薄的常服裹着那副瘦削的身形,颈后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被雪衬得近乎透明。
秦贞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站在另一道廊下,看着同一个人跪在乾清宫前,也是这样雪天,也是这样单薄,也是这样无人理会。
那时候他看了很久,觉得有意思。
此刻他看了三息,觉得自己的肋骨在疼。
他走出来,走进雪里。
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雪粒被风卷起来打在他脸上,冰凉。
他走到晏筠之面前,蹲下去。
雪已经落了他满身,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晶,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和他每一次跪着时一样。
秦贞伸手去解自己的大氅,手指冻得不太灵活,解了两下才解开,披在那人身上。
晏筠之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秦贞。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可秦贞看见他的嘴唇在发青,那层淡色的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就那么看着秦贞,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秦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膝弯,一手揽住后背,把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捧雪。
秦贞抱着他往外走,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背上,落在他怀里那人的脸上。
晏筠之没有挣。
他靠在秦贞怀里,闭上眼睛。
睫毛上的冰晶化了,凝成一滴水珠,挂在那里,欲坠不坠。
秦贞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大氅又裹紧了些。
马车停在宫门外,五儿早就备好了手炉和褥子。
秦贞把人放进去,自己跟进去,把那只已经冻得发紫的手握在掌心里搓着。
搓了很久才渐渐有了一点温度。
晏筠之靠在车厢壁上,还是没睁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秦贞握着他的手,忽然开口:“你就不想想,他为什么要你跪?”
晏筠之没睁眼。
“不需要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冻过之后特有的哑,“他怕了。”
秦贞没说话。
“那日在朝上,我驳了户部加征的折子,说了岁贡的事。”
晏筠之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坐在帘子后头听着,没有出来。”
后来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越想越怕。
怕我动了岁贡,北狄打过来;
怕我动了税赋,朝臣不服。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可他没有一件能解决。
所以他罚我跪。
跪完了,他心里就舒坦了。”
秦贞听着这话,看着那张闭着眼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年这人被罚跪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跪完了自己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走回冷宫。
那时候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没有为什么,只有谁更怕、谁更弱、谁跪得下去。
“晏筠之。”秦贞叫了他一声。
晏筠之没有应。
可他的手指在秦贞掌心里微蜷了一下。
像是回应。
马车在雪里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晏筠之一直闭着眼睛,直到马车停稳,秦贞又把他抱起来往里走,他才睁开眼看了一眼——不是偏院,是秦府。
“你不回宫?”他问。
“回什么宫。”秦贞把他放在榻上,蹲下去脱他的靴袜,“你今天睡这儿。”
晏筠之看着他脱了自己的鞋袜,看着那双冻得发紫的脚被浸进热水里,没有躲。
他靠在榻上,看着秦贞蹲在面前,低着头,双手浸在热水里帮他搓着脚背。
那双手虎口处有疤,指节上有旧伤,可动作很轻。
“秦贞。”他忽然开口。
秦贞抬头:“嗯?”
晏筠之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肋骨没好。”
秦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方才跑的时候没觉得,此刻停下来,确实隐隐作痛。
他笑了笑:“没事。”
晏筠之没有再言。
可他的脚在热水里,轻轻踩了一下秦贞的掌心。
就一下,极轻,像猫踩着软垫走过。
秦贞低头看着那只脚,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冬天,都没有今天这么暖和。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噼啪,暖意融融。
晏筠之靠在榻上,腿浸在热水里,闭着眼睛。
秦贞蹲在旁边,一下一下帮他按着脚背。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间屋子,比暖阁暖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