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楼人(上)
最后的蛇,藏在暗处。
秦贞查了半个月,把所有散落的线头都拢到一处。
二皇子倒了,大皇子废了,可当初往偏院枯井里塞甲胄的人,还有两个没挖出来。
他们藏得很深,深到连五儿递出去的那些密信都撬不动。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最大的威胁没了。
秦贞站在城楼上,风灌进袍袖,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人应该还在批折子。
他收回目光,对五儿道:"三天后,把东西递出去。"
五儿手里攥着那沓密信,嘴唇在抖:"督公,您真的要……"
秦贞没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墙,面向城内。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盘他下了二十多年的棋。
最后一子,落得响不响,就看今夜了。
他往后一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听见五儿的尖叫,听见城楼下守卫的惊呼,听见自己的身体砸在某处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晏筠之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他批折子批到三更,刚在榻上歇下不久。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五儿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抱着什么东西沾上的。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督公……城楼……跳了……"
晏筠之坐起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会",甚至没有问"人呢"。
他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五儿在后面跟着,一路哭着说"太医院",说"摔在城楼下头",说"浑身都是血"。
晏筠之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五儿几乎跟不上。
太医院的门敞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晏筠之走进去的时候,满屋的医官都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榻上。
躺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袍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血。
脸上也是血,可还是认得出那张脸。
晏筠之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汉白玉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什么东西。
走到榻前,他伸出手,探那人的脉搏。
虎口处有一道已经愈合了一半的旧疤,是敲登闻鼓时留下的。
晏筠之按在那处,指尖下的脉搏很弱,断断续续的,像随时会停。
他按着那只手腕,没有动。
屋里很静,医官的呼吸都屏着,没有人敢出声。
晏筠之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指在抖。
他按着那只手腕,感觉到那脉搏在指尖下跳一下,又跳一下,越来越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有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了。
眼前糊成一片,什么都模糊了——榻上那张脸,自己按在脉搏上的手指,满地的血,全被一层什么蒙住了。
他抬手去擦,是泪。
晏筠之低着头,看着那滴水落在秦贞的手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再擦。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那只手腕,一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眼泪往下掉。
没有声音。
没有抽泣。
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流了满脸。他不知道自已流了多久。
只记得那脉搏一直在跳,很弱,可一直在跳。
太医院正跪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权力,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