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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火

东宫的书案上堆着三日的奏折,晏筠之批到第三本时,捐了笔。

安王监国,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个替老皇帝筛折子的。

加征的、减税的、弹动的、请安的一流水似的送来,流水似的送走,真正经他手定夺的,没有几件。

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身子不行了,可只要他一日不退,这位安王就一日只可今日这本折子不一样。

户部尚书周庸递上来的,请加征西北税赋,理由是“国用不足”。

晏筠之看完,放在案上,没有批复。

周庸站在殿中等候,等了半响,忍不住开口:“殿下,西北军情紧急,若无军响补充,前线恐——”

“周大人。”

晏筠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西北大旱,颗粒无收。你告诉本殿,百姓拿什么交税?”

周庸顿了一顿:“可酌情减免。”

“酌情?”

晏筠之拿起那本折子,翻到其中一贞,“你折子里写的每亩加征钱,一字未减。酌情二字,写在哪?”

周庸额上沁出汗来。

他原以为这位安王殿下刚从冷宫出来,对朝政生疏,应付几句便可糊拜过去。

可此刻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淡得像冬天的日头,看着不烈,却晒得人皮肉疼“殿下,”

周庸硬着头皮道,“户部也是为国库计。今年各项开支--”

“各项开支。”晏筠之打断他,翻到折子另一页,“包括给北狄的岁贡?”

岁贡一事是朝中最大的脓疮,太祖朝传下来的旧例,每年白银百万两、绢帛无数,说是赏赐,实则献贡求安。

历任户部尚书都把这笔银子算在国用里,从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公然提起。

周庸的脸色变了。

晏筠之将折子放下,站起来。

他走到御阶之侧,看着底下那些低着“本殿查过账目,岁贡一项,自开国至今,耗银三千七百万内

他声音不高,殿内却听得真切,“三千七百万两,周大人,这些银子够西北百姓吃几年?”

没有人答话。

殿中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晏筠之站在那里,日光从藻井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照着他眉目间那层淡他没有看周庸,目光越过满殿的人,落在殿门外那片空地上。

“天下不是一座账册。”

他说,“是一地一地的百姓。你打取,亩税,就有人多俄一顿。你减一斗就有人多活一日。这笔账,户部算不清,本殿替你们算。”

他走回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周庸扑通一声跪下。

“户部尚书一职,你不必做了。”

晏筠之没有抬头,笔尖已经落在新的折子上,“西北贩灾的银子,从内库出。岁贡一事,今年是最后一年。

没有人敢说好,也没有人敢说不好。

周庸庭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都挤晏筠之批完那本折子,抬起头,看着底下那些襟若寒蝉的面孔:“还有事?”群臣面面相靓,陆陆续续地散了。

殿门重新合上,日光被关在外面,剩下满室清冷。

晏筠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没有说很多话一一他从来不会说很那些该说的,说一遍就够了。

说多了,就变成了求人听懂。

门被推开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不敲门。

秦贞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案角,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本被搁置的折子,又看晏筠之睁开眼,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秦贞托着腿看他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方才在朝上说的话一一天下不是一座账册’--哪来的?”

晏筠之没抬眼:“自己想。”

秦贞笑了笑:“我想不出来。我只会算账,不会说这种话。”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了,他们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晏筠之放下碗。

“本殿说,不是为了让他们听进去。“

他重新拿起笔,”是不想让他们以为,本殿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秦贞看着他低头批折子的侧脸,日光从窗桐间漏进来,在那张脸上落下一层他忽然想起那年冷宫里,这个人跪在雨里求老皇帝把母亲的棺梓送回母家,跪了一天一夜,无人理会。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一一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别人听不听得见,他不在乎。

秦贞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

晏筠之的笔尖顿了一瞬。

“手还疼吗?”晏筠之看了一眼那只手一一指骨处的白布换了新的,是秦贞今早给他换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不疼。”

秦贞笑了笑,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批折子,一个看窗外的日光。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