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声(上)
死局。
秦贞看着案上那沓密报,第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用。
大皇子递上去的折子,二皇子附议,三司会审的批文,陛下御批的朱砂——所有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一起,像一口已经钉死的棺材。
“冷宫皇子晏筠之,勾结外臣,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勾结的外臣是谁?不知道。
私藏的甲胄在哪儿?搜出来了。
在偏院后头那口枯井里,整整齐齐三十副,都有兵部的烙印。
晏筠之连偏院的门都没出过几回。
那些甲胄是怎么进去的?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在那儿。
大皇子二皇子难得联手,一个递折子,一个作保,三司会审走了个过场,陛下的御批就下来了——
秋后问斩。
秦贞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线都捋了一遍。
大皇子那边的人,二皇子那边的人,三司里谁收了银子,谁递了话,陛下身边谁吹了风。
捋清楚了。
可捋清楚了也没用。
这是死局。
进,是谋反大罪,秋后问斩。
退,是心思深沉,断不可留。
不进不退,是拦路之石,必遭人驱。
怎么走?
怎么走都是死。
秦贞把密报往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五儿缩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着督公这么多年,没见过督公这样。
天快亮的时候,秦贞忽然停下脚步。
“他呢?”
五儿一愣:“谁?”
秦贞一眼扫过去,五儿腿都软了:“小、小皇子在诏狱……”
五儿咽了口唾沫:“大皇子那边的人去拿人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来人宣了旨,他听完,把书放下,站起来,说‘走吧’。从头到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就被带走了。”五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听说……听说进了诏狱。”
秦贞的脸色终于变了。
诏狱。
那是他的地盘。
可如今,那地盘已经被大皇子二皇子联手把持了。
他进不去。
秦贞转身就往外走。
五儿追上去:“督公!您去哪儿!”
“诏狱。”
“可、可现在那边……”
秦贞没理他,大步往外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秦贞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袍角扫过青石板,带起细微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却像是踩在刀尖上。
诏狱的大门敞着。
门口站着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想拦又不敢拦。
秦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进去。
地下三层。
火把的光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秦贞顺着走廊往里走,走过一间间牢房,走过一双双看向他的眼睛。
走到最深处那间,他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没有光。
只有角落的地上蜷着一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秦贞站在门口,看着那团影子,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样子。
晏筠之蜷在角落里,脸埋在膝间,看不清表情。
身上的囚服破了,露出底下的伤痕——一道一道,纵横交错,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
鞭痕。
新伤。
还在往外渗血。
秦贞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
手刚伸出去,那人就动了。
晏筠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和往常一样。
淡淡的。
仿佛身上的伤不是伤,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贞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疼不疼?”
晏筠之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秦贞被那目光看着,忽然有些想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这副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扶他。
晏筠之往后缩了缩,躲开了。
秦贞的手落了空。
他看着那个蜷在角落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人,不让人碰。
疼成这样,也不让人碰。
秦贞蹲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后背有伤,得处理。”
晏筠之没说话。
秦贞又说:“你不让我碰,自己够得着吗?”
晏筠之还是没说话。
秦贞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
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是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秦贞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药,干净的布,还有一壶温水。
他走进牢房,在晏筠之面前蹲下。
“我给你上药。”
晏筠之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仍是淡的,却比往常多了一分……什么。
秦贞看不懂。
他也不想去懂。
他伸出手,去扶那人的肩膀。
晏筠之又想躲。
这次秦贞没让他躲。
他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环住他的腰,把人从角落里捞起来。
晏筠之挣扎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不是不挣扎了,是没力气了。
秦贞把他翻过来,让他背对着自己。
那后背一露出来,秦贞的手就顿住了。
密密麻麻的鞭痕,从肩胛到腰际,有的已经结了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一道一道,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
秦贞看着那些伤,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御马监挨的打。
也是鞭子。
也是这样的伤。
那时候他躲在柴房里,自己咬着袖子,自己舔伤口,自己熬过来。
没有人帮他。
没有人给他上药。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的伤,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疼,又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那人的手腕。
晏筠之的手腕纤细,骨节分明,此刻却布满了勒痕——那是被绑过的痕迹。
秦贞握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按在墙上固定住。
刚碰到,那人就挣了一下。
秦贞没松手。
他一手握住那两只手腕,反剪到那人头顶,按在墙上。
晏筠之挣了挣,挣不动。
他侧过脸,看着秦贞。
那目光仍是淡的,却带着一丝……什么。
秦贞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小殿下,”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晏筠之看着他,没说话。
也没再挣。
秦贞低下头,拿起布,沾了温水,开始给他擦伤口。
第一下碰到皮肉,那人的身子僵了一僵。
秦贞的手也顿了一顿。
他继续擦。
动作很轻,很慢。
一道一道,把血污擦干净,把药粉撒上去,用干净的布轻轻覆住。
牢房里很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布巾擦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秦贞擦着擦着,忽然开口:“你这伤,是昨儿晚上挨的?”
晏筠之没答话。
秦贞继续擦:“他们用了几鞭?”
晏筠之还是没答话。
秦贞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当年也挨过鞭子。那时候在御马监,有个老太监,姓马,最爱拿鞭子抽人。我挨了他三年打,后来……”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后来他把他杀了。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他继续擦伤口,动作很轻。
擦到腰际的时候,那人忽然抖了一下。
秦贞的手顿住:“疼?”
晏筠之没说话。
秦贞低下头,看见那道伤口特别深,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忽然有些想骂人。
骂那些动手的狱卒,骂大皇子二皇子,骂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他没骂。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往那伤口上吹了一口气。
“我给你吹吹,”他说,“吹吹就不疼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种话,他秦贞什么时候说过?
他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
晏筠之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一点侧脸的轮廓,和微微垂下的眼睫。
秦贞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上药。
把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完,他放下布巾,松开按着那人的手。
晏筠之的手腕上,留下了几个红红的指印。
秦贞看着那些指印,忽然有些心虚。
他干咳一声,说:“疼吗?”
晏筠之没答话。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秦贞。
那目光,和往常一样。
淡淡的。
却又有些不一样。
秦贞被那目光看着,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笑了笑,痞里痞气的:“小殿下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晏筠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极轻极淡。
像是嘲弄。
又像是别的什么。
秦贞看见了,心里忽然一松。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晏筠之已经又蜷回角落里,脸埋在膝间,缩成小小一团。
可这一次,他背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
秦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