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寒刃(下)
“小殿下。”他忽然开口。
晏筠之侧过脸,看着他。
秦贞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痞里痞气的:“往后杀人的事,都交给你了。”
晏筠之看着他,没说话。
秦贞继续说:“我负责给你递刀。”
晏筠之收回目光,望着远处。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秦督公。”
“嗯?”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的?”
秦贞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老太监,想起那歪歪扭扭的一刀,想起喷了一身的血,想起吐了三天三夜的狼狈。
他笑了笑,说:“别提了,丢人。”
晏筠之没再问。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极轻极淡。
像是嘲弄。
又像是别的什么。
秦贞看见了,心里忽然一热。
他凑过去,笑嘻嘻地说:“小殿下这是笑话我呢?”
晏筠之没理他,抬步往前走。
秦贞跟上去,絮絮叨叨:“我那时候才十五,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哪像小殿下,第一次就干得这么漂亮……”
晏筠之走着,听着,没有回应。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宽些,一道窄些。
一前一后。
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回到偏院,晏筠之在井边坐下,打水洗手。
秦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手伸进水里,慢慢地搓着,搓得极认真。
他忽然问:“小殿下,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的?”
晏筠之没抬头:“哪些?”
“反手,侧身,力道。”秦贞一样一样数,“你怎么知道?”
晏筠之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接过秦贞递来的帕子,慢慢擦着。
“看过。”
秦贞一愣:“看过?看谁?”
晏筠之没答话。
秦贞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冷宫里,那位疯娘娘……
他想起那日雨里,丽景轩传来的嘶吼声。
那声音,是不是……
他没敢往下想。
晏筠之擦完手,把帕子递还给他,站起身来,往屋里走。
秦贞跟进去,看着他在窗前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他忽然有些心疼。
那种心疼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不下来。
他在晏筠之对面坐下,看着他看书。
看了很久。
晏筠之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秦督公今日没事?”
“有。”秦贞老老实实地说,“可不想走。”
晏筠之抬眼看他。
那目光仍是淡的,却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瞬。
秦贞被那目光看着,忽然有些心虚。
他干咳一声,说:“我是说,今日的事不急,可以晚些办。”
晏筠之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秦贞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小殿下,往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晏筠之没抬头。
秦贞继续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给你办。”
晏筠之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秦督公,这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秦贞一愣。
对多少人说过?
他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他是权倾朝野的督公,是人人畏惧的佞臣。
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他从来没主动说过要帮谁。
这是第一次。
他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笑了。
“就你一个。”
晏筠之的手顿了一顿。
然后继续翻书,没有抬头。
秦贞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回应。
他有些讪讪的,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小孩说一句“好”?说一句“知道了”?还是说一句“我记下了”?
什么都没等到。
可他也不恼。
就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看书,看他偶尔翻一页,看他垂下的眼睫,看他淡色的唇。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就这样坐一辈子,也挺好。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
晏筠之看完一卷书,抬起头来,发现秦贞还坐在那儿,正看着自己。
目光有些恍惚,像是走了神。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秦督公。”
秦贞回过神来:“嗯?”
“天快黑了。”
秦贞往窗外一看——可不是,日头已经落下去,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晏筠之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一本书。
秦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有些舍不得走。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日我还来。”
晏筠之没抬头。
“嗯。”
秦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静悄悄的。
屋里,晏筠之抬起头,望着那扇门。
目光仍是淡的。
嘴角却弯了弯。
那弧度很轻,很淡。
却带着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