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惊蛰
陟听烬到诏狱时,天色尚未大亮。
狱丞验了姬临阙的手笺,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多问,只领着他往丙字监深处走。
孙廷圭关在最后一间暗牢里,铁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狱丞递了盏油灯进去,灯影摇晃间,陟听烬看见一个人缩在墙角草席上,官袍皱成一团,面容枯槁,嘴唇干裂,两只眼睛却亮得异样。
孙廷圭看见来人是个黑衣蒙面的影卫,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终于来了。我等了三天。”
陟听烬将油灯搁在地上,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等谁?”
“等那个让我闭嘴的人。”孙廷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可来的是你,那就说明我赌赢了。”
他从草席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只拇指大的蜡丸,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将蜡丸递给陟听烬,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这里头的东西,林怀远交给我保管的。他没来得及取走就进了诏狱。你们抄他家的时候,没找到这个吧?”
陟听烬接过蜡丸,捏在指间掂了掂,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从蜡丸移到孙廷圭的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清醒,清醒到带着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平静。
“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因为三天前我还不确定谁赢。”孙廷圭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暗牢顶上那片被油灯映出的昏黄,“现在确定了。萧淮昨夜去了西市,对吗?他等不住了,说明他背后的人催得紧。催得紧,说明他们没多少时间了。我没别的要求,只求你们别让我死在这间牢里就行。”
陟听烬将蜡丸收入怀中,站起身。他走出暗牢时,狱丞正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北衙禁军的号衣——是给孙廷圭换装用的。陟听烬看了一眼那件号衣,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他转身回到暗牢门口,对狱丞说:“不换装了。把他绑在草席底下,脸上盖块破布,对外就说孙廷圭昨夜暴毙,尸首要拖去城外乱葬岗。”
狱丞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声应是。
陟听烬从诏狱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没有回福宁殿,而是拐进了北衙禁军的营地,借了一匹快马,直奔西市。
那间铺子从外面看一切如常,门板紧闭,檐下挂着歇业的牌子。可陟听烬绕到后巷时,发现后窗的窗纸被人从里面捅破了。他攀上枯槐,从破洞处往里看——屋里空了。方桌上的粗陶茶碗不见了,椅凳东倒西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墙角还遗落着一只旧布鞋,鞋底沾着干硬的黄泥。
萧淮的人走了。或者说,萧淮在昨夜他离开之后,又派人来了一趟,把联络点的所有痕迹都抹了。那只旧布鞋是来不及收走的最后一点证据,鞋码比寻常男子小两号,像是个少年人的脚。
陟听烬回到福宁殿时,姬临阙正在与兵部尚书议事。他在殿外等了片刻,等兵部尚书退出来,才推门进去。
姬临阙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茶盏搁了回去。“说。”
陟听烬将蜡丸呈上,又把西市铺子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姬临阙捏碎蜡丸,里头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展开后只有两行字。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三年前,林怀远写给陇西旧部的回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才吐出来,“信上写的是——‘粮已备,冬深可动。京中事,吾自安排。’”
他将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加上的,墨色比正面深了一度。
“萧淮收。此事办成,陇西归你。”
陟听烬站在御案前,将这张纸与方才在诏狱里孙廷圭的话拼在一起。林怀远三年前就在安排陇西的事,萧淮是他选中的棋子。粮从北境走,印由林怀远伪造,账目由沈怀瑾掩护。而京城这边,通政司有孙廷圭,礼部有林怀远自己,兵部——萧淮进京之后频繁出入兵部报备整编文书,那五十五个留在陇西的归义军,极有可能是化整为零潜入了京城,而兵部有人替他们打了掩护。
“兵部。”陟听烬开口,“萧淮每日去兵部报备,明面上是整编文书,可实际上——”
“实际上他在借兵部的渠道传递消息。”姬临阙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刀锋,“五十五个人分散入城,若没有兵部的通行文书,他们进不了城门。而能签发通行文书的人,兵部不超过三个。”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兵部衙署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将兵部、通政司、西华门官舍和承天门连在了一处。
“三日后犒赏宴。百官齐聚承天门,禁军有一半调去维持仪仗。萧淮的人若在那个时候同时动手——承天门到兵部这段路,就是他们的天下。”
陟听烬看着舆图上那几条被连起来的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官家,萧淮的座次在武将末席,离承天门城楼最近。献俘那天他在城楼下接酒时,往上抬了一眼。属下当时以为他在找什么,现在想来——”
“他在记路。”姬临阙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从城楼下到御座之间有几级台阶,多少步,他记住了。”
殿内陷入了一片极沉的寂静。沉水香的烟柱直直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的,像被冻住了似的。
姬临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冷,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像冰层底下闷了很久的雷。
“朕登基十一年,头一回有人把刀架到朕的殿门口来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提笔在空白的笺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便折好递给陟听烬。
“这道手谕拿去给北衙禁军统领。今夜之内,兵部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府邸暗中围住,许进不许出。通政司那边派一队人马盯着,所有进出文书一律扣下。西华门官舍那边,你亲自盯着萧淮,他从今夜起不会再睡觉了。”
陟听烬接过手谕,收入怀中。他转身要走时,姬临阙忽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犒赏宴那天,你站的位子——朕让人在御座后面设一道暗屏。你站在屏风后面,三步之内。”
陟听烬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看他。
姬临阙坐在御案后面,面容沉静如水,可他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些许。那是他思忖时的小动作,陟听烬太熟悉了。
“属下遵命。”他说。
可他心里知道,三天后的犒赏宴,他不会只站在屏风后面等着。萧淮若是当真要动手,第一个目标一定是承天门城楼上的那个人。而他,必须比萧淮更快。
那天夜里,陟听烬又去了西华门外的官舍。
他伏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望着萧淮的窗子。窗内的灯亮着,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萧淮没有翻窗,也没有再出门。他只是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步子沉而快,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了许久之后,那影子忽然停住了。萧淮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朝外面的夜色看了一眼。月光落在他那张硬朗的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旧疤在暗光里泛着白。他的目光扫过官舍前的空院,扫过院墙,扫过墙外那棵老槐树。
陟听烬屏住了呼吸,整个人贴在树干背阴的一面,一寸都没有动。
萧淮看了三息,然后关上了窗。灯在片刻之后灭了。
陟听烬从树上无声滑落,在官舍外的暗巷里站了很久。他感觉到萧淮方才的目光在自己藏身的方向停了那一瞬——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萧淮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不在乎。
因为三天之后的事,他不需要藏。
陟听烬回到福宁殿偏殿时,已经过了丑时。他将自己扔在榻上,合眼躺了半个时辰便醒了。他坐起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从衣领里拉出那枚玉坠子。方胜纹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小小的、沉在暗河底的星子。
他攥着玉坠子靠回榻上,闭上眼。脑子里将这三日所有的事一件一件重新串了一遍——孙廷圭的蜡丸,西市铺子的空屋,兵部的暗线,萧淮夜里不停踱步的影子。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向三天后那个阳光灿烂的冬日午后,指向承天门下那片铺开的金砖广场。
三天。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暗沉沉的藻井,将玉坠子贴回胸口,翻身坐起来。窗外,冬夜的北风呼啸而过,将檐角的铜铃吹得急响。那声音又碎又密,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催征的鼓。
他推门出去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福宁殿正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石阶上铺了一小块,和昨夜一样。陟听烬站在偏殿门口看了一息那盏灯,然后抬步走过去。
门没关。姬临阙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枚黑白玉棋,在指间慢慢转着。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陟听烬身上,看了片刻。
“睡不着?”
“睡不着。”
姬临阙将棋子搁回案角,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陟听烬面前。他伸手将陟听烬肩头那件披歪了的外衫拢了拢,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微微有些凉。
“三天之后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陟听烬垂下眼,感受着姬临阙指尖的温度从颈侧渗进皮肤里。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萧淮要动,属下挡得住。可属下更想知道的是——他背后那个人,在兵部的那个,到底是谁。若只知道萧淮要动手,却不知道谁在替他收尾,那即便犒赏宴上拿住了萧淮,兵部的线还是断的。”
姬临阙的指尖在他颈侧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
“朕昨夜也在想这件事。”他走回御案后面,拿起一份折子递过来,“兵部五品以上的官员,能签发入城通行文书的,一共三个。左侍郎周鹤年,右侍郎韩缜,还有一个——兵部尚书沈怀瑜。”
陟听烬接过折子翻开。沈怀瑜三个字旁边,用朱笔划了一道极细的线。沈怀瑜,沈怀瑾的胞弟。户部尚书沈怀瑾被拿办之后,兵部尚书沈怀瑜竟没有受到任何牵连。他在朝堂上替兄长求过情,跪了整整一个下午,姬临阙当时只说了句“朕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你怀疑他。”陟听烬合上折子。
“朕查过他。”姬临阙靠在椅上,声音淡淡的,“沈怀瑜跟他哥不一样。沈怀瑾贪财,沈怀瑜不贪。沈怀瑾钻营,沈怀瑜只做事。兄弟两个在朝堂上十几年,除了姓氏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沈怀瑾的案子牵连了十几个官员,唯独沈怀瑜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问题。”
“干干净净。”陟听烬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干净到连他亲哥的案子都牵连不到他。”
姬临阙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冰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
“所以朕在想——他要么真的干净,要么就是太会藏了。”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殿内的烛火在晨光里渐渐黯淡下去,只留一缕残烟在案角盘旋。陟听烬将那本折子收好,与姬临阙隔着一张御案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碰,像两把刀在出鞘之前轻轻触了一下刃尖。
“三天。”姬临阙说。
“三天。”陟听烬应。
他转身走出福宁殿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宫道。他踩着一地碎金往前走,步子稳而快。
衣襟底下,那枚玉坠子贴着心口,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另一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