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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牌

沈笺做了一个梦。

梦里昆仑虚大雪纷飞,他坐在铸玉台上,手里握着一块玉坯。刻刀一笔一画地雕,玉屑簌簌落在膝头。刻了三个月,刻坏三块,第四块成了。

“吾妻。”

他把命牌翻过来,在背面又刻了一行字。“愿与君同寿,共白头。”刻完了用朱砂填红,一笔一画,郑重得像是刻在心上。他把命牌收进袖中,起身推开院门,往山下走。

昆仑虚的山门前积了很厚的雪,他的靴子踩进去,留下两行脚印。他走得很快,心里急得很。他想快点到玄天宗,快点见到那个人,快点把命牌递出去。

他想看那人笑。

走到山脚下时,有人拦住了他。是几个面生的修士,黑衣蒙面,手里握着淬毒的剑。他刚渡完飞升之劫,虚弱得连剑都握不稳,挡了两下就被一剑刺中胸口。剑上淬着噬魂散,专伤神魂。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命牌。

命牌碎了。

沈笺猛地睁开眼。

寒玉床的寒气从身下渗上来,锁灵链硌着手腕。他喘着粗气,额上全是冷汗,胸口闷得发疼。梦里那个人的脸他始终看不清楚,可那种急切的心情真实得可怕。他要去见谁?他要给谁命牌?

他翻了个身,锁灵链哗啦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梦里的画面,大雪,梅树,铸玉台,碎了的命牌。

沈笺闭上眼,又睁开。他把右手从锁灵链里挣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襟夹层里有一件东西,硬邦邦的,他贴身藏了一年。沈笺把它摸出来,是一枚碎裂的命牌残片。玉质温润,是昆仑虚的寒玉髓。残片上只剩半个字,笔画清劲,铁画银钩。

“吾”。

沈笺盯着那半个字。他想起云浅抽屉里那枚被粘好的碎命牌,想起上面完整的“吾妻”二字,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夫云浅,同刻”。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这枚残片是他贴身藏了一年的,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藏的。一年前他被云浅契约,醒来时就在这张寒玉床上,衣襟夹层里已经有了这枚残片。他从前以为是云浅塞的,没在意。可刚才那个梦里,他亲手刻了那枚命牌。他亲手刻的。

“吾妻”。

沈笺攥着残片,掌心被断口硌出深深的印子。他闭上眼,又睁开。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他坐在铸玉台上刻命牌,刻了三个月。他要拿去给一个人,那人眼尾薄红如醉,笑起来像淬了毒的桃花。

是云浅。

沈笺猛地坐起来。锁灵链绷直了,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残片,看着那半个“吾”字,心口疼得发紧。他要去见云浅,现在就要去。

他下了寒玉床,锁灵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深夜,月色清冷,回廊上挂着几盏灯笼。沈笺顺着回廊往前走,锁灵链的长度刚好够他走到云浅寝殿的门口。他站在门外,抬手要敲门,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沈笺的手顿住。他贴着门缝听,里面动静不大,云浅咳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咳完了,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药碗搁在桌上的轻响。沈笺知道他在喝药,喝完了会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他站在门外,等里面的动静停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沈笺以为云浅已经睡下了,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云浅站在门口,披着外袍,头发散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见沈笺站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沈仙尊大半夜不睡觉,站我门口做什么?”

沈笺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云浅。云浅赤脚踩在石砖上,脚趾冻得泛红。他比一年前更瘦了,锁骨深得能盛水,手腕细得沈笺一只手能圈住两个。

“你鞋呢?”沈笺开口。

云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不以为意。“懒得穿。”

沈笺弯腰,把云浅打横抱起来。

云浅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沈笺你——”

“地上凉。”沈笺抱着他往殿里走,锁灵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云浅被他放在榻上,仰着头看他,眼尾薄红上挑,带着一丝警惕。“你发什么疯?”

沈笺蹲下身,把云浅的脚搁在自己膝上。云浅的脚冰凉,瘦得骨头硌手。沈笺用手掌捂着,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云浅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笺,”云浅终于开口,嗓子发紧,“你……”

沈笺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烛火映在沈笺脸上,凤眸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很深,像是压了太久。云浅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脚趾在他膝上蜷了蜷。

“沈笺,”云浅的声音低下去,“你想起什么了?”

沈笺没答。他从衣襟夹层里取出那枚残片,搁在云浅膝上。云浅低头一看,瞳孔骤缩。那枚残片他见过,在沈笺衣襟里藏了一年。他摸过,在沈笺睡着的时候,隔着衣料摸到过那枚残片的轮廓。

“这枚残片,”沈笺开口,嗓音很平,“是我自己藏的。”

云浅看着他。

“一年前契约那天,我醒来时就在衣襟里。”沈笺一字一句地说,“我从前以为是别人放的。刚才我想起来了。”

“是我自己藏的。”

“在我忘记你之前。”

云浅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笺伸手,把那枚残片拿起来,翻到断口处。断口上有胶痕,和云浅抽屉里那枚碎命牌上的胶痕一模一样。沈笺看着那些胶痕,沉默了一会儿。

“你粘了三个月。”他声音很轻,“手都扎破了。”

云浅偏过头,不看他。烛火映着云浅的侧脸,眼尾红得厉害,薄唇抿成一条线。沈笺伸手,把云浅的脸转过来。云浅被迫与他对视,那双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云浅,”沈笺说,“我前世写命牌的时候,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云浅不答。

“我在想,”沈笺一字一句地说,“这人怎么这么招人疼。嘴硬,爱逞强,明明怕得要死还装得满不在乎。”

“后来忘了你,是我的错。”

“但契约这件事,你没做错。”

云浅盯着他,眼眶慢慢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沈笺看着他,伸手把他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云浅把脸埋进沈笺颈窝,肩膀微微发颤。沈笺抬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按着。锁灵链在两人之间哗啦作响,谁也没在意。

过了很久,云浅闷声开口。

“沈笺。”

“嗯。”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刚才。”

“想起多少?”

“命牌。提亲。昆仑虚的雪。”沈笺顿了顿,“还有你站在廊下冲我笑的样子。”

云浅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闷声道:“我那天等了你三天。”

沈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没来。”云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后来听说你要跟掌教的女儿结为道侣,我就想,那我也不要你了。”

“可是沈笺,我做不到。”

沈笺低头,把脸埋进云浅散落的发丝里。梅子的清香混着药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他闭上眼,把云浅抱得更紧了些。

“云浅。”他开口,嗓音涩哑,“你那天没等到我,不是我不来。”

“是我没走到。”

云浅的手指攥着他的中衣,攥得指节泛白。沈笺感觉到胸口有一片温热洇开,是云浅的眼泪。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云浅按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以后不用等了。”沈笺说。

云浅闷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