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饯
沈笺突然想起云浅的药碗。
每次双修完,云浅都会喝一碗黑漆漆的药,喝完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蜜饯是梅子做的,酸甜口。沈笺从前没注意过,自从翻了那个抽屉之后,他开始数。
云浅喝药时从来不当着他的面。每次双修完,云浅都会起身去外间,沈笺躺在寒玉床上,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药碗搁在桌上的轻响。过一会儿云浅回来,嘴里含着蜜饯,唇上沾着一点暗色。
沈笺起初以为那是药渍。
后来他看清了,是血。
云浅把咳出来的血和药一起咽回去,再用蜜饯压住嘴里的腥气。他做得极隐蔽,一年了,沈笺竟从未发现。
今天双修完,云浅照例起身往外走。沈笺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云浅顿住。
“沈仙尊还有事?”
沈笺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袖口内侧有一片暗红,是新沾的,还没干透。
“你吐血了。”沈笺说。
云浅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神色淡然。“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每次双修完都吐血。”沈笺的声音很平,“一年了,每次。”
云浅偏过头,不去看他。手腕被沈笺攥着,锁灵链硌在两人之间。云浅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他说,语气淡下来。
沈笺没松。
他慢慢坐起来,锁灵链哗啦作响。寒玉床的寒气在两人之间凝结成白雾,云浅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沈笺看着那层白霜,忽然抬手,用拇指擦掉了云浅眼尾沾上的一点血。
云浅愣住。
“你的药,”沈笺开口,嗓音有点哑,“里面加了什么?”
云浅看着他,眼尾薄红上挑,带着一丝嘲弄。“怎么,沈仙尊还会认药?”
“你加了千年人参。”沈笺说,“我闻得出来。”
云浅不说话了。
沈笺的手指还停在他眼尾,指腹上沾着一点暗红。两个人隔着一指的距离,谁也没动。寒玉床冒着白雾,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为什么?”沈笺问。
云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尾的红蔓延到耳根。“沈笺,”他哑声开口,“你翻了我的抽屉,现在又来问我为什么。你不觉得好笑吗?”
沈笺没接话。
“你想知道为什么?”云浅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贴上沈笺的鼻尖,“因为我舍不得你死。够不够清楚?”
沈笺的呼吸停了一拍。
云浅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眸里映着他的脸,苍白消瘦,唯独眼尾的红艳得惊心。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可沈笺什么也没说。
云浅退了回去。他抽回手腕,这次沈笺没拦。云浅站起身,整了整被弄乱的袖口,把那片暗红折进去藏好。
“今天不用双修了。”他往外走,“你经脉还没恢复,歇两天。”
走到门口,云浅停了一下。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往后一抛。沈笺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颗蜜饯。梅子做的,酸甜口。
“药太苦了。”云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你也尝尝。”
门关上了。
沈笺坐在寒玉床上,掌心里搁着那颗蜜饯。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酸甜的,梅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压住了嘴里残留的药苦味。
他含着那颗蜜饯,靠在床柱上闭了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大雪,梅树,有人站在廊下冲他笑。那人手里攥着一枚命牌,眼尾薄红如醉。他走过去,把命牌递出去,那人接过来看,然后抬头冲他笑。
“你折的?”
“嗯。”
“难看死了。”
“那你别要。”
“谁说我不要。”
沈笺睁开眼。嘴里蜜饯的甜味还在,心口却堵得发慌。他偏头看着窗外,暮色沉沉,云浅的寝殿方向亮着一点灯火。
他忽然想知道,云浅此刻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