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渊底谋策，暗结生机
话音落定，洞窟里的寒气仿佛骤然凝滞。
沈寂定定望着陆雪，漆黑眸中翻涌的寒浪猛地一顿，错愕之色一闪而过。
方才那句“自当等候墨玄前来，将你带走”，几乎要将他刚刚滋生的那一点微弱信任碾得粉碎，可转瞬而来的转折，却让他心神巨震。
“你……”
他喉间微哽，胸口旧伤牵动，又是一阵闷痛，丝丝缕缕的血珠浸透破旧的衣料。
百年困于深渊，见过的尽是伪善与暗算。谢珩的假意亲厚，宗门长老的口是心非，那些冠冕堂皇之下藏着的全是夺宝害命的歹心。他早已默认，世上所有人，但凡得知混沌灵根的存在，都会心生觊觎。
可眼前这名奉命看守他的青玄宗弟子，居然愿意给他一线脱身之机。
【叮！碎片内心剧烈震动，猜忌与惊疑交织，信任大幅上涨。当前灵魂契合度：63%。】
陆雪没有再多言语，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那枚尚有余温的传讯玉符。
玉符灵光渐渐敛去，恢复沉静。消息已经送达，三日后墨玄便会率众下灵渊。金丹后期的执法长老，再配上数名修为不弱的宗门弟子，以沈寂如今神魂残破、几乎提不起修为的状态，根本没有半分抗衡之力。
一旦落入锁魂塔，蚀魂法阵日夜啃噬残魂，不出半载，他便会神魂消散，连转世轮回都做不到，混沌灵根也会被谢珩强行剥离夺走。
沈寂缓缓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惊涛，敛去眼底的失态。
纵使身陷绝境，昔日大荒天骄的心智依旧不曾折损。转瞬之间，他便冷静下来，飞快权衡利弊。
“灵渊上下，层层瘴雾封禁，渊口常年有宗门弟子轮守。仅凭我现在这幅模样，别说逃出灵渊，怕是还未走出这片洞窟，便会被瘴毒蚀碎神魂。”
他垂眸看向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掌，稍稍运力，指尖只浮起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灵光。
百年沉眠，神魂破碎，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如今连御使最简单的遁法都难以做到。
“况且墨玄熟知渊底路径，三日后直奔此处，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
沈寂抬眼看向陆雪，目光审慎。
“你助我逃走，便是违抗青玄宗宗主之令，属于叛宗。一旦事发，你会是什么下场，应当清楚。谢珩与墨玄，绝不会轻饶你。你究竟为何要冒这般风险？”
这是绕不开的疑问。
他不能仅凭一句口头相助，便全然放下戒心。若是这又是一场圈套，等他动身逃亡，便立刻捏碎玉符传讯，引墨玄前来，那便是自投罗网。
陆雪淡淡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我无意叛宗，只是不想看见灵渊因你神魂崩毁而崩塌。你若是被带入锁魂塔，谢珩急于剥离灵根，手段必定狂暴，你残破神魂经受不住强行抽取，依旧会自爆。”
这理由半真半假，稳妥无懈。
“届时渊底万千凶煞破封而出，祸及大荒。于我而言，守住灵渊安稳，便是守住自身性命。”
沈寂静静听着，细细分辨她话语之中的破绽，可几番推敲，竟寻不出错处。
灵渊封禁事关整个青玄宗乃至周边数域的安危，若是真的爆发大乱，哪怕是外门弟子，也难逃灾劫。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的确有阻止神魂自爆的动机。
但他心底依旧留着一丝防备，不会彻底卸下心防。
“即便如此，逃亡亦是难事。”沈寂缓缓转头，望向洞窟深处那片幽深黑暗，“灵渊地底四通八达，很多岔路早已被瘴毒与塌方封死，不少通道之内还蛰伏着渊底妖兽。”
“你方才说后壁之下有地脉支流。”陆雪开口，“引地脉灵气加固禁制，不止可以隔绝瘴雾，是否也能借地脉之力，寻一条隐秘出路？”
一语点醒。
沈寂眸光微亮。
“不错。那一条地脉支流，是当年修筑灵渊封禁之时，特意留存的应急暗渠。”
他的声音放缓，缓缓说起渊底秘辛。
“当年灵渊大战之后，为防凶煞冲破封印，我们在地脉之下开凿了一条密道，直通灵渊侧畔一处无人断崖。那处断崖不在青玄宗常规值守范围之内，极少有人知晓，便是墨玄，也未必清楚完整路线。”
只是这条密道早已尘封百年，入口被煞膜与厚重岩层封死，想要开启，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气破开阻碍。
“破开岩层煞膜，需要稳定持续的灵气供给。以我当下残存灵力，杯水车薪，根本做不到。”沈寂看向陆雪，“唯有你，可源源不断提供灵气。”
陆雪心中了然。
这便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生路。
“三日内，足够开启密道吗？”
“若只是普通灵力，远远不够。”沈寂眉头微蹙，“普通灵气冲击煞膜，只会被不断吞噬消耗。唯有带着温养神魂特性的本源之力，方可消融那层煞膜，不会被直接吞噬。”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落在陆雪身上。
方才数次抚平他神魂剧痛的那一缕暖意，正是这般特殊力量。
陆雪沉默片刻。
本源暖意是她独有的力量，频繁动用损耗自身神魂，可眼下别无选择。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沈寂被送入锁魂塔，任务难度会成倍暴涨，灵魂契合度再难提升。
“可以。”
她应下。
沈寂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封的冷意，又淡去几分。
“密道之内危机未消，即便打通出口，断崖之外乃是大荒蛮荒，妖兽横行，杀机四伏。离开灵渊，仅仅只是脱身的第一步。一旦谢珩发现我不在锁魂塔，必会下发悬赏，遍搜大荒。”
“出了灵渊之后，你我便分道扬镳。”陆雪平静道，“你自行寻地方隐匿休养，我原路折返，回到洞窟之中。待墨玄到来，我只说你趁我调息不备，强行冲破洞窟禁制，遁入渊底乱道。渊底岔路万千，瘴雾重重，短时间之内，他们很难搜寻。”
她早已想好善后说辞。
墨玄明知渊底凶险，又忌惮沈寂自爆，不会贸然孤身深入错综复杂的地底暗道。短时间之内，只会先回山禀报宗主，调集人手，如此一来，便能为沈寂争取足够远遁的时间。
沈寂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若是一同出逃，二人只能结伴同行，未曾料到她竟打算独自留下来断后。
“墨玄若是疑心于你。”
“我是奉命看守，沈寂修为远胜于我，趁我调息脱困，合情合理。”陆雪道，“没有确凿证据，便无法定我叛宗重罪，最多责罚禁闭。”
沈寂深深看着她，许久，轻轻颔首。
“好。”
“便依此计。”
两人达成约定。
洞窟之中，再无对峙与猜忌，只剩一场绝境求生的谋划。
沈寂靠着寒玉台，微微闭目，在脑海之中回溯当年密道的完整路线，将沿途塌方、妖兽巢穴、危险地陷一一梳理清楚，再一一告知陆雪。
“洞窟后壁，自左向右第七块岩壁，便是地脉支流的遮掩之处。煞膜藏于岩层之后，不可直接以蛮力轰击，需将温养之力缓缓渗入，由内消融。若是猛力击打，会直接引发地脉震荡，惊动渊底妖兽，甚至诱发塌方。”
他说得细致，每一处关键点，都反复叮嘱。
陆雪凝神记下。
【宿主，剩余时间：三日。持续释放本源暖意破开煞膜，会持续消耗你的神魂力量，请注意把控分寸，不要透支。碎片与你达成共同求生的盟约，契合度持续上涨，当前：66%。】
陆雪在心底应了一声。
“我现在便开始。”
她起身，走向洞窟后方粗糙黝黑的岩壁，找到沈寂所说的第七块巨石，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本源暖意，缓缓贴在岩壁之上。
温润的微光渗入坚硬岩石，悄无声息向内渗透。
岩层之下，一层漆黑粘稠的煞膜感受到这股力量，微微震颤，泛起丝丝黑烟，缓慢消融。
只是消融速度远比预想之中缓慢。
陆雪眉头微蹙。
煞膜比沈寂记忆之中更加厚重，百年岁月，不断吸收渊底阴煞，早已今非昔比。
沈寂望见岩壁上微弱浮动的柔光，轻声开口。
“急不得。只能循序渐进，一旦操之过急，煞膜暴走，地脉反噬，整个洞窟都会塌陷。”
他静静坐在寒玉台上，一边留意周遭动静，一边为她警戒。
渊底无昼夜，分不清时辰。
陆雪轮番调息、破膜，往复不休。
每一次催动本源暖意，都要耗损心神，片刻之后，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肩头旧伤隐隐作痛。
沈寂静静看着那道立在岩壁之前的单薄身影。
明明只是一名青玄宗外门弟子，身负伤势，却这般沉稳坚韧，没有半分叫苦退缩。
百年之前，他登临大荒之巅，无数修士趋炎附势，可在他跌落深渊、一无所有之时，唯有眼前一人，愿意冒着风险，为他谋一条生路。
心口残破神魂之中，那道被背叛凿出的巨大伤口，似有一缕浅淡暖意缓缓淌入。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两日光阴，悄然流逝。
厚重的煞膜已经消融大半，岩层之后，隐约传来潺潺流水一般的地脉轰鸣，沉闷而悠远。
距离墨玄带人前来，只剩最后一天。
就在陆雪再度催动本源之力，向内渗透的时候，洞窟之外，原本安稳隔绝瘴雾的灵光屏障，骤然剧烈震颤起来，嗡鸣不止，大片灰黑瘴雾疯狂撞击光幕，瘴毒翻涌咆哮。
陆雪猛地收回手，转身。
沈寂脸色骤变，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住洞窟入口。
“不对劲。不是瘴雾自然涨潮。”
洞窟之外，传来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隔着瘴雾，缓缓传入洞窟。
“苏清瑶，三日之期未到，老夫提前来了。”
是墨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