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案迷音,心底余温
洞窟里静得可怕,唯有寒玉散出的冷光,漫过沈寂单薄的身影。
他勉强坐起身,肩头微微发颤,显然撑得极苦,胸口那道横贯旧伤随着动作隐隐作痛,一层淡淡的黑煞之气在伤口表面翻涌,却终究没能破体而出。
陆雪抬眸与他遥遥相望,没有立刻答话。
墨玄只说要回山禀报宗主,并未留下半句处置定论,宗门此刻是打算寻机除他,还是另谋算计,尚且未知。若是据实相告,难免会刺激到本就满心戒备的沈寂,可若是刻意欺瞒,以他的心智,稍加推敲便能识破。
她稍作沉吟,缓缓开口。
“长老未曾定下处置之法,只言此事重大,需禀明宗主,等候宗门决议。在消息传回之前,由我留守此地,看管于你。”
沈寂垂眸,目光落在寒玉冰凉的台面上,苍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玉面。
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成桑田。当年那些与他交好、或是心怀忌惮之人,多半早已作古。如今的宗主,便是昔日亲手重创他、将他打入灵渊的师弟,谢珩。
一念及此,他眼底迅速蒙上一层寒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哂。
“等候决议。”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满是寒凉,“谢珩既然知晓我尚在人世,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决议。”
陆雪眉梢微挑。
【叮!碎片已猜出当年害他之人正是如今青玄宗宗主谢珩,积压怨恨开始翻涌。契合度 54%,暂无变动。】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沈寂抬眼,漆黑瞳仁深处翻起沉沉风浪,百年前那一幕血染高台、众口铄金的画面仿佛重现眼前,“当年构陷我的主谋,便是我这位师弟。所谓背叛师门、勾结邪修,全是他一手捏造出来的罪名。”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见嘶吼,可那股深埋神魂之下的蚀骨恨意,却让洞窟之中的温度骤降,寒玉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那时我得混沌灵根,进阶一路顺风顺水,大荒之中无人可及。他拜入师门便一直跟在我身后,口口声声唤我师兄,日日恭顺谦卑。我待他如亲弟,传他功法,赠他灵宝,连突破化神的契机,都曾与他商议。”
沈寂缓缓说着,像是在陈述一段久远的旧梦。
“可我不曾想到,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师兄的提携,而是我的灵根,我的机缘,还有宗主之位。”
陆雪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渊底瘴雾被禁制隔绝在外,洞窟之中只剩他清浅而带着冷意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石壁之间。
“突破化神前夕,他暗中联络宗门几位长老,寻来邪修残魂,放在我的洞府,伪造我与邪修密谋的证据。宗门大殿之上,人证物证俱全,我百口莫辩。”
说到此处,他胸口剧烈起伏,旧伤被牵动,猛地呛出一口腥甜,鲜血滴落在寒玉之上,转瞬便被玉体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沈寂抬手拭去唇角血渍,神色未改。
“我本不愿与同门厮杀,只想当面与他对质。可他趁我心神大乱,猝然拔剑,一剑刺穿我的胸膛。那是我亲手为他淬炼的本命长剑。”
陆雪心底微动。
最伤人的从不是敌人的兵刃,而是掏心相待之人反手刺来的一剑。
【宿主,强烈负面情绪正在损伤碎片本就残破的神魂,若不加以安抚,极有可能引发神魂躁动,一旦失控会触发自爆风险!】079 急促的警报声在脑海响起。
陆雪没有迟疑,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本源暖意,却没有直接向他送去,只是将灵力散于空气之中。柔和温热的气息悄无声息漫开,缓缓抚平洞窟里躁动翻涌的煞气流。
沈寂微怔。
那股熟悉的暖意,又一次出现了。
不似方才那般直接渡入经脉,只是如春风化雨,悄然裹住他躁动的神魂,撕裂般的痛楚一点点缓和下去。
他猛地抬眼,直直看向陆雪。
“是你。”
不是问句,而是笃定。
百年沉眠之中,无数次撕裂神魂的剧痛里,也是这一股暖意,一次次将他从无边炼狱之中拉回来。之前他心中尚有猜疑,只当是寒玉奇效,可此刻终于确认,这份异样的温养,自始至终都来自眼前这名青玄宗少女。
沈寂眸底惊疑重重。
她是青玄宗弟子,奉命看守自己,为何要暗中耗费力量修复他的神魂?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想要混沌灵根?还是想拿我的性命去谢珩面前邀功请赏?”
陆雪轻轻摇头。
“我对你的灵根没有兴趣,更无意拿你换取功劳。”
“那你为何救我?”
“我只是奉命守在此地,不能让你在此间陨落。”陆雪淡淡道,“你一旦神魂崩碎,灵渊封禁崩坏,万千凶煞出世,大荒生灵都要遭殃,青玄宗首当其冲。”
这是对外最合理的说辞。
沈寂深深看着她,显然并不全然信服,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反驳的依据。
方才那一缕暖意,没有半分掠夺窥探之意,纯粹是在修复他受损神魂,绝非觊觎灵根之人会有的手段。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洞窟入口那层灵光禁制上。
“你布设的瘴雾禁制,撑不了太久。灵渊地底瘴气会逐月变浓,不出半月,这层屏障便会被瘴毒侵蚀破碎。”
陆雪略感意外。
她方才随手布下的只是简易阻隔阵法,只能临时挡住瘴雾,耐久确实很差,她本打算每隔数日重新加固一次,没想到沈寂一眼便看破阵法短板。
“你懂禁制?”
“当年青玄宗大半护山大阵,皆是我亲手参与修缮。”沈寂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半分炫耀,“灵渊地底的封禁,最初也是我带人一起所筑。这洞窟附近的地脉走向,瘴雾流转,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陆雪恍然。
不愧是曾经的大荒第一奇才,阵法、丹道、修为,无一不精。
“可有长久之法?”
“有。”沈寂看向洞窟深处,“洞窟后壁之下,藏着一条地脉支流,引地脉灵气汇入阵眼,便可让禁制长久自持,隔绝瘴雾。只是地脉被一层古老煞膜封住,以你如今的修为,很难破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陆雪身上。
“我可以告诉你破煞之法。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墨玄若是带回宗门的处置命令,在动手之前,你必须如实告知于我,不得瞒我。”沈寂一字一顿,“不要等到刀剑临身,我才知晓。”
他不想再重演百年之前那一幕,蒙在鼓里,猝然遭逢死局。
陆雪颔首应允。
“可以。只要消息传到,我会提前告诉你。”
沈寂看着她,眼底深处那层冰冷的坚冰,似乎悄然松动一丝。
【叮!达成口头约定,碎片对你的信任小幅提升。当前灵魂契合度:57%。】
就在这时,陆雪腰间那枚墨玄长老给的传讯玉符,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淡淡的灵光在玉符表面来回闪烁。
陆雪眸光一凝,伸手握住玉符。
“是传讯。”
沈寂身子一僵,原本尚且缓和的气息瞬间又冷了下来。
“是山上传来的消息?”
“嗯。”陆雪指尖捏着玉符,凝神感知里面的讯息,片刻之后,缓缓抬眼,“墨玄长老已经回到宗门,见过宗主。宗主下令,暂不杀你。”
沈寂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错愕。
他本以为谢珩得知他还活着,会第一时间派人来灵渊斩草除根,绝无半分姑息。
“谢珩不杀我?”
“是。”陆雪继续转述玉符之中传来的命令,“宗主说,你身负上古混沌灵根,若是直接身死,灵根随之湮灭,太过可惜。命墨玄择日再下灵渊,将你秘密带回青玄宗,封禁于锁魂塔内。”
锁魂塔。
沈寂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刹那间彻底沉了下去。
青玄宗锁魂塔,是专门用来囚禁重犯的禁地。塔内有蚀魂法阵,日复一日消磨神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比起一刀斩杀,这才是更残酷的折磨。
谢珩不想让他痛快死去,他要将他囚于塔中,慢慢消磨,等到时机成熟,再强行剥离混沌灵根,据为己有。
百年前未能得手,百年之后,依旧不肯放过他。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沈寂攥紧手掌,指节泛白,体内残存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翻涌,胸口旧伤再次渗出血丝。
“好一个谢珩。”他低声冷笑,眼底翻起滔天寒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墨玄三日后便会再度入渊。”陆雪看着他,缓缓开口,“一旦被带回锁魂塔,再无脱身之机。”
洞窟之中,气氛骤然紧绷。
沈寂抬眼,漆黑眼眸直直望向陆雪。
“你会把我交出去?”
他静静等着她的答复,那一瞬间,方才生出的那一点微薄信任,悬于一线。
陆雪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开口。
“我奉命看守,按宗门之令,自当等候墨玄前来,将你带走。”
沈寂眸中那一丝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刚刚松动的心防,重新合拢。
可还不等他出声,陆雪话音一转。
“只是,我只答应如实告知你消息,并未答应束手待擒。”
她看着寒玉台上身形单薄的少年,声音清泠,在寂静洞窟之中清晰响起。
“三日内,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不要逃,如何逃,在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