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寒潭睁眼,一念生防
洞窟之中瘴雾沉沉,阴寒之气顺着地面丝丝往上漫,寒玉台沁骨的冷,裹住周遭一方天地。
沈寂方才睁开的眼,蒙着长久沉睡后的混沌,乌黑瞳仁缓缓聚焦,最终定格在近旁的少女身上。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侧头,眸底像封着万年不化的深潭,不见半分暖意,只有历经背叛之后刻入神魂的戒备与疏离。方才梦里那句“别走”,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只剩一片冷然的漠然。
陆雪维持着抬手的姿势,那一缕本源暖光还悬在半空,距离他的腕脉不过寸许。
暖光柔和温润,落在沈寂感知里,却与灵渊之中充斥百年的阴煞戾气全然相悖。
他薄唇轻抿,原本平稳的呼吸微顿,一股极淡、却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自残破神魂深处悄然翻涌,只是受限于严重受损的根基,那股力量刚刚升起,便如潮水一般迅速衰竭下去,连掀起一丝风浪都做不到。
可那一瞬间的杀机,骗不了人。
【宿主!碎片刚刚苏醒,自保本能极强,对所有活物自带敌意,千万不要贸然靠近,契合度目前 52%,尚未足以让他放下戒备。】079 的提示音急促响起。
陆雪心中了然,没有继续将那道本源暖意送过去,缓缓收回手,暖光敛于指尖,消散无踪。
她没有起身后退,也没有往前,依旧安静坐在寒玉台边的青石上,神色平淡,不惊不惧,不卑不亢,如同方才只是静坐调息,并非一直在为他修复神魂。
洞窟里一时寂静,唯有远处瘴雾深处隐约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遥遥回荡。
沈寂凝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破烂染血的衣裙、尚未痊愈的肩头伤口,最后落回她的眉眼之间。
陌生。
这张脸他从未见过。
可方才沉眠之中,源源不断淌入经脉,抚平神魂剧痛的那股暖意,却又真实烙印在他残存的意识里。
百年沉眠,岁岁皆为噩梦。
梦里是师弟伪善的笑意,是宗门剑锋相向,是漫天指责与污名,还有坠落灵渊时刺骨的寒风与无边绝望。
百年之间,唯有黑暗、阴寒与蚀骨的痛楚相伴,从无一人踏足这片地底洞窟,更没有人会送来这般温养神魂的力量。
眼前这人,是谁?
是青玄宗派来了结他性命的弟子?
念头一闪,沈寂残存的神魂骤然绷紧,胸口那道横贯躯体的旧伤隐隐作痛,煞气躁动,引得他轻轻闷咳一声,苍白的唇上溢开一丝极淡的血沫。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可身躯早已在百年沉眠之中衰败,稍一发力,四肢便酸软无力,只能微微抬了抬肩头,便重重落回寒玉台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转瞬又被冷冽覆盖。
“你是谁。”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久未开口,每一字都磨着喉咙,低沉缓慢,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压迫感。
不是询问,更像是审诘。
陆雪抬眸迎上那双寒潭似的眼,声音清浅平稳。
“苏清瑶,青玄宗外门弟子。坠下灵渊,误闯此地。”
沈寂眉峰微蹙。
青玄宗。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他残破的神魂之中,眸底瞬间翻起浓浓的厌憎,周身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青玄宗的人,为何不杀我?”
百年前,便是青玄宗上下,亲手将他推入这深渊死地。
若是被宗门弟子发现他尚有余息,本该是直接斩除,永绝后患,断不会留到此刻,更不会守在一旁,还为他疗愈伤势。
不合常理。
处处皆是蹊跷。
陆雪淡淡开口,将先前搪塞墨玄长老的说辞择了一部分道出。
“你神魂残破,一旦强行动手,神魂自爆,灵渊崩塌,渊底封禁的无数凶煞妖兽脱困,首当其冲便是青玄宗山门。长老不敢擅动,命我留在此地看守,等候宗主定夺。”
她没有提方才一直在温养他神魂一事。
此刻沈寂满心戒备,若是直言相告,只会徒增猜忌,反而容易激化矛盾。
沈寂静静听完,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她,似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
片刻,他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极淡、带着嘲讽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寒凉刺骨。
“墨玄倒是依旧谨慎。”
他认得墨玄。
百年之前,墨玄还只是执法堂一名普通执事,为人稳重,思虑周全,那时尚且对他有几分敬重。世事变迁,百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的执事,如今已是执掌刑罚的长老。
想来方才,便是墨玄来过此处。
“他来过?”
“方才携一名执事入窟,看见了你。”陆雪如实回道。
沈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嘲讽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沉静。
“既然是奉命看守,为何不趁我未醒,直接动手?”
“杀你于沉睡之中,于我无益,于灵渊却是大祸。”陆雪道,“我奉命守在此地,只需静待宗门决议,不必多生事端。”
沈寂沉默下来。
他能隐约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被剑气撕裂、被渊底阴寒侵蚀的神魂脉络,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好了许多。绝不是寒玉本身可以做到的。
寒玉只能锁魂,延缓神魂消散,却不能修复损伤。
这份好转,必然和眼前这名青玄宗女脱不开干系。
可她不肯明说。
是在忌惮,还是另有所图?
大荒之中,觊觎他混沌灵根的修士数不胜数,当年那场祸事,根源便在于此。哪怕他如今神魂破碎,灵根衰败,依旧难保不会有人想从他身上捞取机缘。
难道,这又是一场伪装出来的善意?
沈寂垂落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指尖无意识轻轻叩击了一下身下寒玉,玉身嗡鸣,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微光。
“此地是灵渊深处,瘴毒蚀人,寻常修士根本撑不了多久。你身负重伤,却能在此久留,倒是有些本事。”
他的视线扫过陆雪肩头结痂的伤口。
伤口陈旧,瘴毒本该顺着创口侵入脏腑,可她身上只有淡淡的虚弱气息,不见瘴毒入体之象。
陆雪不接这话,只轻声道:“渊底瘴雾渐浓,再过片刻,洞窟入口的瘴气便会倒灌进来。我需要布设一道简易的阻隔禁制,免得瘴毒侵体,扰了看守之责。”
说完,她起身,缓步走向洞窟入口,并不继续留在他身侧。
刻意拉开距离,不逼他,不靠近。
沈寂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漆黑的瞳仁微微一动。
若是心怀歹念,绝不会主动退开,更不会刻意避嫌。
可青玄宗出身,终究无法全然信任。
【碎片警惕有所松动,敌意小幅下降,当前灵魂契合度:54%。】
陆雪指尖捏起数枚碎石,以灵力牵引,落在洞窟入口四周,掐动法诀。
淡淡的灵光连成一圈薄幕,将滚滚涌来的灰黑色瘴雾拦在洞外,阴寒与毒息被隔绝在外,洞窟之内顿时清爽不少。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回到寒玉台旁边,寻了洞窟另一侧远离石台的空地,盘膝静坐,闭目调息。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丈许距离,安静共处。
沈寂静静躺在寒玉台上,侧过头,遥遥望向那道静坐的身影。
百年孤寂,深渊长夜。
这是坠渊之后,第一次,有一个活人,留在这片黑暗洞窟之中,没有提剑相向,没有痛斥他是叛门邪修。
可过往伤痕太深,那些背叛带来的剧痛,早已刻进神魂最深处。
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沈寂缓缓抬起手,凝视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掌,指尖微微蜷起。
残存的力量微弱得可怜,别说脱困,就连从寒玉台上坐起身都十分艰难。
他被困在这里了。
和一个来路蹊跷的青玄宗弟子,一同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底洞窟。
不知过了多久。
陆雪闭目调息之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睁眼回头。
就见沈寂挣扎着,靠着寒玉台边缘,一点点,勉强坐直了身躯。
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虚弱不堪,也自有一股属于昔日大荒天骄的傲骨,不曾折损半分。
他抬眼,隔着洞窟里朦胧的微光,直直看向陆雪,声音平静。
“你既奉命看守,那便说说。”
“青玄宗,打算拿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