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我师尊哄,你有吗?
论剑大会在成方宗的承天台上举行。
站在台上,能看见四面云海翻涌,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白尽难站在台下,抬头看着那座山。
黑衣袖口银线暗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腰间的剑是新擦的,剑鞘上的血色珠被他用软布磨了整整一个时辰,亮得能照出人影。
楚无毓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蓝白衣袍在风里飘着,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渡鸢站在楚无毓身后,一身劲装,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白尽难,又扫了一眼山上的承天台。
“师弟。”渡鸢还是不太放心,“欧阳啸的剑很快,不要跟他比速度,从精度下手。”
白尽难点了点头,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握紧了剑柄。
谢长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红发高马尾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习惯性地拍了拍白尽难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白尽难往前踉跄了一步。
“尽难,别紧张。”谢长赢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丢人。你才练了多久,他练了多久?你输给他那是理所当然,你赢了他,那是他丢人。”
寒君竹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白衣在清一色的宗门衣袍中格外醒目,日光很大,他撑着伞,遮住了自己和他旁边的楚无毓。
“无毓,站过来些,到阴凉处来。”寒君竹的声音温和,“太阳太大了,晒久了撑不住。”
楚无毓侧眸看了一眼寒君竹,微微颔首,往寒君竹身边挪了挪,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寒君竹的目光从楚无毓身上移开,落在白尽难身上,白尽难正巧看向这边,视线紧锁着楚无毓,楚无毓被炽热的视线盯得无奈,转过身看着几步外的白尽难,冲他勾了勾手。
白尽难眼前一亮,快步走到楚无毓跟前,伞下却容不下第三个人了,白尽难只好退了半步站回阳光下,阳光刺眼,他看不真切楚无毓的神情,微微低头眨了眨眼。
一旁举着伞的寒君竹眉头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脸上笑都僵了,默默别开了头,把伞又斜了些,硬是一点没让白尽难遮到。
白尽难倒是不在乎,满眼只有楚无毓:“师尊有何吩咐?”
“欧阳啸该出来了,别忘记渡鸢教你的,上台吧。”
话音未落,承天台上传来一阵钟鸣。
三声钟响,山间云海骤然翻涌。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承天台。
白尽难最后弯腰对楚无毓行了一礼,轻功一点越上承天台,无意识地拨了拨剑穗。
一道身影从台阶的另一端走上来,青年穿着一身青色衣袍,袖口绣着几朵银色的云纹,是成方宗亲传弟子的规制,他的五官很温和,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欧阳啸。
比起一个剑道天才,他倒更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书的先生。
他走上承天台,先是冲白尽难抱了抱拳,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楚无毓身上。
他笑着停下来,朝楚无毓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楚长老,多年不见,前辈风采依旧。”
楚无毓抬眸,迎着日光还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欧阳啸直起身,目光落到白尽难身上:“这位就是白公子吧?”
白尽难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幸会。”
欧阳啸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好奇。
“在下等这一日等了很久。”欧阳啸眉目间尽是认真,“楚长老当年不肯收我,今日能和他的弟子打一场,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台下私语四起,欧阳啸曾经想拜楚无毓为师?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
谢长赢皱了皱眉,下意识瞥了一眼楚无毓,楚无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跟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
白尽难身形一顿,看着欧阳啸,握剑的手紧了紧,索性拔剑出鞘。
“莫要多看台下人了,还请欧阳师兄赐教。”
紫色的电弧从浮冥剑身上窜出来,噼啪作响,在安静的承天台上格外清晰。
台下有人惊呼:“变异雷灵根?”
欧阳啸看着那些电弧,眯了眯眼。
“果然名不虚传。”欧阳啸说着,笑了一下,拔出了剑。
白尽难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剑尖已经到了面前。
白尽难侧身避开,剑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削掉了袖口的一小截布料。
布片在空中飘了一瞬,落在地上。
白尽难没有看那块布片,他的剑已经递了出去,剑尖带着紫色的电弧,直奔欧阳啸的胸口。
欧阳啸剑身横过来,挡住了这一击。
两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紫色的电弧顺着剑刃窜到欧阳啸的剑上,在他手指间跳了一下。
他握紧了剑柄,电弧被他体内的灵力震散了。
他的剑这一次更快,快到白尽难看不清轨迹,只能凭感觉去挡。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白尽难罩在里面。
白尽难挡了七剑,第八剑没有挡住。
剑尖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从袖口渗出来,滴在石板上。
雷灵力在白尽难体内疯狂运转,紫色的电弧从剑身上炸开,把整把剑都包裹住了。
他脚点地面,朝欧阳啸冲了过去。
雷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欧阳啸的面门。
欧阳啸侧身闪开,雷光拐了一个弯,从侧面劈过来。
这是白尽难练了无数遍的招式。
雷法可以拐弯,折返,在空中停留。
欧阳啸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招。
紫色的电弧炸在欧阳啸的肩膀上,在刺出个血窟窿前被强行收回。
欧阳啸的身体晃了一下,立马重新握紧剑。
银光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更大的网,把白尽难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剑尖抵在了白尽难喉前三寸的地方。
白尽难垂眸,他的手臂在流血,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他看向欧阳啸,紫色的电弧又从剑身上窜了出来。
这一次,他把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在剑上,再次主动攻击。
欧阳啸举起剑,正面格挡。
灵力在两人之间炸开。
白尽难的虎口被震裂了,血流到剑柄上,又顺着剑柄滴在地上。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把剑往前推。
可欧阳啸的剑更快。
银光一闪,剑身拍在白尽难的手腕上。
浮冥剑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地板的缝隙里,剑身兀自震颤着。
白尽难怔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欧阳啸收剑,退后了几步。
“承让。”他抱了抱拳,语气平淡。
台下哗然。
白尽难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虎口的血顺着指缝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浮冥剑,收剑入鞘,走下承天台,手还在抖。
人群的议论声潮水般涌来,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楚无毓上前几步,寒君竹也只是叹了口气,看着楚无毓站在台阶下,看着白尽难走近。
白尽难在他面前站定,垂着脑袋,似是被雨打蔫了的禾苗。
“师尊……弟子输了。”白尽难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
楚无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尽难低着头,不敢看楚无毓的眼睛。他满脑子都是楚无毓那句“输了也不许哭,我不哄”,他不能哭,他答应过的,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了酸。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用疼痛把泪意压回去。
“弯腰。”
白尽难顿了一下,一咬牙还是弯下腰身,屏住了呼吸。
楚无毓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打得好。”
白尽难愣住了。
“输了也打得好?”
“嗯。”楚无毓收回手,语气毫无波澜,“那是欧阳啸,不指望你赢,能和他过几招就够了,少把自己看的太高。”
白尽难的鼻尖更酸了,他吸了吸鼻子,直起身垂眸看着楚无毓,声音闷闷的:“师尊……我手疼。”
楚无毓低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渗血的手,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帕子,拉过他的手,擦干净了血污,又止了血。
“回去上药。”
“嗯……”
白尽难低着头,看着楚无毓替他止血的动作,喉结动了动,声音极轻:“师尊不怪我?”
楚无毓将帕子塞进他手中,抬眸看了他一眼:“怪你什么?怪你输了?”
白尽难别扭的点头。
“欧阳啸练了两三年,你练了一年。”楚无毓松开他的手,“你要是赢了才不合理。”
白尽难吸了吸鼻子,终于弯了弯嘴角:“那师尊……能不能再哄我一句?”
楚无毓的动作顿了一下,耳尖泛上一点薄红,语气也有些不自然:“……谁哄你了,多大的人了,不知耻。”
白尽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承天台的方向。
欧阳啸站在台阶上,身边是成方宗宗主,他的师尊,面色很淡,气氛冷清,但欧阳啸的目光正看着这边。
白尽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楚无毓身上,又移到白尽难脸上,停了一瞬,他抿着唇,还是冲白尽难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跟着其他弟子离开了。
那道青色的背影混入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白尽难收回目光,看向楚无毓。
楚无毓没有注意到欧阳啸的目光,他正低头为浮冥剑理着剑穗。
“走了,回去。”
“好。”白尽难跟在他身后,垂眸看着楚无毓的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加快脚步,走到楚无毓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后面的寒君竹已经没了踪影,谢长赢等人正讨论着,见白尽难来了就将他围在中间。
渡鸢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白尽难的肩,收回手就站到楚无毓身后。
谢长赢的话就多了:“尽难!你厉害了!那欧阳啸居然没挡住你那招,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
“谢宗主,弟子还是输了。”
“管他输赢干什么?在场的咱这几个没谁在乎你是不是输了,你学到东西了就好,这就是活脱脱的上得了台面的经验!”
“真的吗……我可是给不济天丢脸了……”
“面子不重要!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