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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予君安暖,心有归期

原本最让人担心的后半段拍摄,反倒走得格外顺畅,片场余下的拍摄进度推进得还算顺利。

下午剩余的几场戏份大多是轻松的日常对手戏,没有大悲大恸的情绪爆发。

经过上午那场哭戏之后,肖战整个人反而通透了不少,状态松弛,接戏的节奏流畅自然,原本要反复打磨的情绪重场,一次就稳稳过了。

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十分满意,时不时对着旁边副导演夸赞两句肖战入戏快,调整情绪的能力很强。

只有王一博心里清楚,上午那一阵情绪的翻涌,几乎耗费了肖战的心神。拍摄间隙只要一喊停,他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往肖战那边飘,悄悄留意他的神色,观察着,担心他会不会又陷入低落的情绪里面。

片场人来人往,王一博不好过度地刻意表现出担忧,这会引起别人对肖战的关注。

他只能借着走戏、对台词的由头靠近他,趁旁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碰一碰他的胳膊,用眼神悄悄问他累不累。

肖战每每看见他这般小心翼翼惦记自己的模样,都会轻轻摇摇头,唇角勾一点浅淡的笑意,示意自己一切安好,叫他不必过度挂心。

日头一点点西沉,傍晚的光褪去白日灼人的热度,化成一层融融的橘红色晚霞,映满天际。

等到最后一声“卡,今天收工”喊出口,所有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工作人员开始拆布景、回收器材,现场一片喧闹忙碌。

肖战卸下身上的戏服,回到化妆间卸妆。一整天的拍摄熬下来,他身体倒是不累,精神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乏。

卸妆棉轻轻擦过眼睑,上午哭过的眼睛还有一点微微酸胀。他闭着眼仰靠在化妆椅上,任由化妆师一点点清理脸上残留的妆粉,整个人很疲惫,懒得开口说话。

没过一会儿,王一博卸好妆换下戏服。他打发自己的助理先把东西拿回酒店,自己绕到肖战化妆间门外,靠在墙边安静等候。

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不想打扰他最后的休整。

等化妆师全部收拾妥当离开房间,屋子里只剩下肖战一个人的时候,王一博才轻轻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的灯开得柔和,肖战还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慢悠悠梳理自己刚卸完妆的黑发。

听见脚步声,他从镜子里面看见了王一博的身影。

“收工了?”肖战头也没有转,只是对着镜面里的人开口。

“嗯,全部拍完了。”王一博走过来,站到他椅子身后,伸手接下他手里的木梳,“我来吧。”

肖战便松开手,脊背微微向后靠,把自己交给他。

王一博手指分开乌黑的发丝,木梳顺着发流,一下一下慢慢往下梳。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扯到发根弄疼他。梳子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他就停下来,先用指尖一点点把纠缠的头发分开,再继续往下。

镜子里面,两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

“今天上午那场戏过后,后头有没有心里堵得慌?”王一博一边梳头发,低声开口问道。

肖战看着镜中自己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

“当时缓过来之后就还好了。就是偶尔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从前零碎的片段,一闪而过而已,不会困住我。”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身后的王一博,“其实我自己也分得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现实。只是有些伤口埋得太深,情绪一被触发,就会忍不住冒出头。”

“我明白。”王一博手上梳头发的动作没有停下,“我不会要求你那些过往的伤痛彻底消失,伤疤留下痕迹是很正常的事。只是以后但凡它翻上来折磨你,不要一个人默默扛着就好。”

肖战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梳子把一头长发全部理顺,王一博放下木梳,俯身,双手搭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微微俯身,把肖战圈在座椅和自己之间。没有做什么亲昵的动作,只是这样近距离陪着他。

“回酒店吗?”肖战抬眸问。

“先不急着回去。”王一博声音放得很低,“外景地旁边有条临河的步道,这会儿晚霞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没什么游客,我们去走一会儿再坐车回去,好不好?”

肖战眼睛微微亮了些,一整天困在片场,到处都是人,他也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喘口气。

“好。”

两个人简单做了一点遮掩,戴好帽子口罩,避开片场成群结队往外走的工作人员,悄悄绕一条偏僻的小路,往河边步道方向走。

傍晚河边的风比城市街道上要大上一些,河面上水波荡漾,晚霞的碎光洒在水面,随波纹一晃一晃,金红交杂。两岸栽种着一排高高的柳树,长长的柳条垂落下来,随风来回摇摆。

步道上零零星星只有寥寥几个散步的本地人,稀稀拉拉,不用担心被路人认出来。

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前走,刻意保持一小段距离,手臂偶尔走路的时候无意碰到,又很快分开。

走了一小段路,确认周围足够僻静,王一博才悄悄往肖战身边靠过去,手指试探着,勾住了肖战垂在身侧的手心。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肖战微微一顿,随即舒展手指,反手跟他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手心相贴,温热的触感顺着十指蔓延到心底。

没有人开口大声说话,两个人就踩着河边的晚风,慢慢踱步。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耳边是河水流动哗啦哗啦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晚归飞鸟掠过天际的啼鸣。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肖战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慢慢开口,“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闹到那样难堪的地步,是不是就不会白白浪费掉那三年。”

这句话藏在他心底很久,今天晚风正好,终于愿意说出口。

王一博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目光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

“我无数个深夜,也反复想过同样的问题。”他坦然承认,“可世上没有如果。那时候我们两个人,都不够成熟。我性子执拗,很多事情爱闷在心里,遇事不会好好沟通,只会一味的逃避。而你心思敏感,很多委屈也习惯自己藏起来不肯说。误会一层一层堆起来,隔阂就越筑越高。”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肖战的脸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回头去追责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过去已经发生,我们改不了。我们唯一能把握的,是从今往后剩下的日子。”

肖战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王一博指节。

“道理我都懂,只是偶尔还是会生出一点惋惜。”

“惋惜是人之常情。”王一博的声音温和,“惋惜那三年我们错过彼此的春秋冬夏。可正是分开的这一段日子,才磨掉了我们身上不少棱角。要是没有经历过那些煎熬,或许我们就算当初一直在一起,也未必懂得该如何好好善待对方。”

肖战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松开交握的手,走到河边低矮的石栏杆旁边,两只手搭在冰凉的石材上面,眺望远处慢慢沉落的落日。

晚霞一点点消退,褪成淡淡的紫灰色,天色正在慢慢转暗。

王一博跟着走到他身旁,也扶着石栏,和他并排靠着。

“一博,你会不会害怕?”肖战忽然转过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犹疑,“害怕我某一天情绪又忽然陷进去,旧情绪反复,变回之前消沉的样子。”

这个问题,王一博其实在心里面反复思量过很多次。

他没有讲什么漂亮的空话,很诚实的开口。

“坦白讲,我会有一点担心。但谈不上恐惧。”

“我明白心病的痊愈本来就不是一条一路向上笔直平坦的路,它会有反复,会有迂回,偶尔往后退几步,都是正常的。就算哪一天你状态往下掉,那也不代表一切治疗和陪伴全部白费了。”王一博转头深深看着他,“不管上坡还是短暂的下坡,我都会站在这条路上面陪着你往前走,不会中途撒手。”

这一番话,说得平实,没有华丽煽情的修饰。

可就是这份实实在在的笃定,最能够安抚人心。

肖战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没有哭,只是心头翻涌着一股暖意,慢慢漫过所有曾经不安的角落。

他往前半步,趁着四下无人,轻轻埋进王一博怀里。王一博立刻张开双臂,稳稳地将人抱住,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肩头。

河边晚风拂过两个人的衣角,柳条在身侧悠悠飘荡。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很多了。”肖战闷闷的声音从他肩头传出来。

“不用时刻逼自己一定要好得彻彻底底,不用给自己压力。”王一博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允许自己偶尔软弱,允许偶尔情绪回落,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坚强。”

相拥片刻,肖战才慢慢直起身子,从他怀抱退开。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沿河步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一圈圈暖黄光晕扩散开来。远处城市的灯火也陆续点亮。

“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王一博看了一眼时间,轻声提醒。

两个人重新戴好口罩帽子,转身沿着步道往外面停车的位置走回去。

车子安静行驶在回城去往酒店的路上,车厢里面安安静静。肖战靠在副驾座椅上,脑袋微微歪着看向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

王一博坐在他旁边,没有过多的言语打扰,只是伸手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最后缓缓停在酒店楼下。

回到客房关上房门,隔绝外面世间所有喧嚣。

卸下帽子口罩,肖战浑身的疲惫这才完完全全显露出来。他踢掉鞋子,直接蜷到沙发上面,整个人侧躺着,把头枕在了沙发靠垫上。

王一博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温水,又翻出保温杯兑好温度,端过来放在茶几上。随后他走过来,坐在沙发边沿,伸手轻轻揉按肖战紧绷的肩膀。

一整天拍戏,肩膀一直绷着,肌肉都有些发硬。

指尖适度用力,一下一下揉捏肩颈的酸胀。肖战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溢出一点很轻的喟叹。

“今天累了吧。”王一博低声问。

“精神有点累,身上还好。”肖战闭着眼回答,“大概上午那场戏消耗太多心神了。”

“晚上就不折腾别的了,我点一些清淡的夜宵,简单吃一点就早些休息。”

肖战“嗯”了一声,任由王一博拿出手机挑选夜宵。

夜里的时光缓缓流淌,窗外万家灯火,屋内晚风安宁。

所有的心结不必一夜之间全部解开,日子慢慢往前走,心自有归期。

两个人回酒店后,吃过一份清淡的粥和小菜,简单收拾完毕,两个人洗漱过后就上了床休息。

房间只留卫生间门缝漏出来一丝微弱的夜光,主卧室漆黑安静。

白天河边谈心过后,肖战心里敞亮了不少,躺下没多久呼吸便慢慢沉了下去,先一步坠入睡梦。

王一博还没有睡意,侧身躺着,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线静静望着身旁人的侧脸。

经历过上午那场哭戏,又傍晚在外边走了许久,他心里一直留着一丝悬着的顾虑。心病的恢复从不是一条直线,哪怕白天情绪再安稳,谁也料不到睡梦里面潜意识会翻涌出什么。

他习惯性把一条胳膊轻轻搭在肖战腰侧,虚虚拢着,没有用力抱紧,怕束缚感反而扰了他的睡眠。自己就保持着半清醒的浅眠状态,稍有一点动静,便能立刻察觉。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也不知道是梦里又勾起了旧时片段,还是白天演戏残留下来的情绪沉到了潜意识里,肖战睡得并不安稳。

一开始只是眉头轻轻蹙起,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身子在被褥底下细微地辗转、蜷缩。后来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嘴唇无声地翕动,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完整字句,满是慌乱。

“不要……别丢下我……”

声音压得极低,散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下一秒,肖战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他是直接惊醒过来的。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睡衣领口都被沁得微微发潮。刚醒的瞬间意识还陷在梦境的恐慌当中,周遭一片漆黑,短暂的几秒里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心脏砰砰狂跳,恐慌的余悸死死攥着他,他下意识往旁边摸索,双手胡乱地在身侧被褥间探寻,整个人还陷在被独自抛下的恐惧当中。

王一博几乎是在他身体颤抖的那一刻就醒透了。

看见他骤然坐起身,呼吸慌乱,王一博立刻跟着坐起来,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先伸手打开床头一盏光线极暗的小夜灯。

昏黄柔和的微光漫开,驱散了房间浓稠的黑暗。

灯光亮起的一瞬,肖战才猛地回神。

眼前不再是梦里空旷孤寂的茫茫夜色,王一博就坐在他身旁,近在咫尺。可刚刚噩梦带来的心慌还没有褪去,他胸口依旧闷得难受,指尖冰凉,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哆嗦。

王一博没有立刻把人搂进怀里。

他知道骤然的拥抱有时候反而会让受惊的人产生压迫感。先伸出一只手,掌心轻轻贴上肖战的后背,缓慢、一下一下顺着背脊安抚。

“没事了,是做梦。”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得格外缓慢,“我在这里。”

肖战垂着头,两只手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泛白。他努力想要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可心脏狂跳不受控制,一股说不上来的低落情绪顺着噩梦的余波慢慢涌上来。

明明白天所有心结都聊开了,明明理智清清楚楚知道一切都已经变好。可潜意识里面埋藏的恐惧,不会说消失就消失。

就像一道旧伤,表面已经愈合,偶尔夜里还会隐隐作痛。

过了好一会儿,肖战的喘息才稍稍平复下来,只是整个人的情绪还是沉沉的,没有说话,低着头沉默。

王一博拿过床头的纸巾,轻轻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又转身下床,到客厅倒了一杯温白开水端回来,递到他手上。

“喝两口缓缓。”

肖战接过玻璃杯,杯子温热的温度传到冰凉的手心。他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水,指尖还在轻微的抖。

“又做噩梦了?”王一博轻声问。

肖战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记不清梦里具体是什么画面了。只记得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到处都找不到你,心里慌得厉害。惊醒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又是只剩我自己。”

说到这里他顿住,抬眼看向旁边的王一博,眼底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惶惑。

“明明白天想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睡着之后还会这样。”他语气里面带了一点无力,好像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总是放不下过往的阴影。

王一博看得出来他心底那一点自我苛责,伸手过去,把水杯先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才慢慢将他揽进怀里。让肖战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手掌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地抚着他的后背。

“别责怪自己。”王一博贴着他的耳边缓缓说道,“不是你不够努力,也不是我们白天说过的话都不算数。有些恐惧在心底埋了三年,扎根太深了。理智可以很快说服自己,但是潜意识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慢慢消解。偶尔夜里惊醒,情绪反复,都是正常的。”

肖战安静靠在他肩头,鼻尖蹭着王一博睡衣布料,闻着他身上熟悉安稳的气息。噩梦带来的惊悸一点点消散,只是情绪低落还缠绕着他,他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人,不想开口多说什么。

王一博也不再多讲大道理,就这么抱着,任由他安安静静消化心绪。夜很静,只有两个人浅浅交叠的呼吸声,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沿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是不是吓到了?”隔了半晌,王一博才低声又问了一句。

“有一点。”肖战闷闷地应声,胳膊慢慢抬起来,环住王一博的腰,紧紧贴向他,“刚刚醒过来看见旁边黑着,一瞬间很害怕。”

“以后夜里不管什么时候惊醒,你都不用怕。”王一博收拢手臂抱得更稳一些,“就算我睡着了,只要你碰一碰我,喊我的名字,我就会醒过来陪着你。不要一个人憋着情绪硬扛,知道吗?”

肖战“嗯”了一声,脸颊埋在他颈窝,感受怀里这份实实在在的温度。

刚刚从梦魇里面挣脱,两个人谁都没有睡意了。

王一博就保持坐着的姿势,把肖战圈在怀中,后背靠着床头软垫。他一只手搂着肖战的腰,另一只手闲下来,指尖穿过他乌黑柔软的发丝,慢悠悠梳理着。

“还记得河边步道那天,我们聊起过去的错过吗?”王一博缓缓开口,打破夜里这份沉默,声音温柔松弛,“以前我最怕的,就是你心里那道坎永远跨不过去。后来我慢慢才想明白,痊愈不一定代表过往全部彻底遗忘。只要那些伤痛不再主导你的生活,偶尔泛起涟漪,没有什么关系。”

肖战听着他说话,耳朵贴在王一博胸口,可以清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踏实安稳。

“有时候我会害怕,哪一天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肖战轻声吐露心底藏着的隐忧,“醒来之后房间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这句话藏在他很深的地方,今夜被噩梦惊扰,才终于肯说出口。

王一博低头,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不是梦。”他抓过肖战的一只手,让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你摸摸,我的心跳就在这里。我活生生坐在这里抱着你。就算以后某一天你又开始怀疑,觉得一切像梦,你就伸手碰一碰我。我会让你确确实实感受到,我是真的,陪伴也是真的。”

他握着肖战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放在自己手腕,又让他感受脉搏跳动。

“你看,脉搏一直在跳,我不会消失,不会再凭空离开。”

夜色漫漫,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床头低语,消磨掉夜半无眠的时光。

等到心头所有惊惶、不安全部慢慢沉淀下去,倦意才又重新悄悄袭上来。

肖战眼皮开始一点点发沉,困意漫上来,脑袋越来越重。

王一博见状,小心翼翼放平后背,带着他一起躺回被褥里面。没有关掉那盏微弱的小夜灯,留着一点暖光,驱散黑暗带来的不安。

躺下之后,肖战主动翻身,整个人蜷缩着依偎进王一博怀里,一条腿搭上来缠在他腿上,像寻求庇护一般牢牢贴紧。王一博舒展胳膊,把人完完整整护在自己的怀抱当中。

“睡吧,我守着你。”王一博在他额头上落下很轻很轻一吻。

有温热的怀抱,耳边是平稳的心跳,还有一盏永不熄灭的微光留在黑夜。这一回,肖战再没有辗转,心神慢慢松弛,沉沉坠入无梦的安眠。

王一博依旧维持浅眠,怀里牢牢护着他,一夜不曾放松。

窗外夜色渐浅,远方天际,一点点透出蒙蒙的青光。

天边蒙蒙青光慢慢褪尽,晨曦透过纱帘漫进卧室。

怀里的肖战还睡得沉。昨夜后半夜才重新阖上眼,加上噩梦惊扰过一回,睡眠到底是打了折扣。王一博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躺着没动,胳膊垫在肖战颈后,怕稍微挪一下就将人吵醒。

身旁人的呼吸匀净绵长,只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比前几日又重了一丝。王一博目光落在那片阴影上,眉心悄悄敛了一点。

他不敢贸然起身离开,就保持侧卧的姿势静静躺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流淌。直到手机放在床头柜,轻微震动响起,是剧组助理发来消息,提醒今日集合出发的时间快要到了,他才万般小心地抽出手臂。

肖战还陷在睡梦当中,被抽走胳膊的时候下意识蹙了蹙眉,嘴里轻轻哼唧一声,侧过身子蜷成一团,却没有醒。

王一博放轻脚步下床,先去洗漱,又倒了一杯温水搁在床头,等肖战醒过来第一时间就能喝上。他没有立刻去叫醒,想着能多睡一分钟也好。

王一博回到床边,屈膝跪在床垫一侧,俯下身,手掌轻轻抚过肖战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凑到他耳边慢慢唤他。

“战战,该醒了,要去片场了。”

唤了两遍,肖战才悠悠转醒。

眼皮很重,他费劲掀开眼,脑子还昏沉沉的,昨夜梦魇残留下来的疲惫全部堆在四肢百骸。刚睁开眼睛的瞬间还有片刻恍惚,视线虚焦,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彻底回过神。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干涩。

“该动身了。”王一博伸手扶着他坐起来,把那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昨晚睡得晚,是不是浑身发沉?”

肖战捧着水杯小口饮水,轻轻点了下头。头隐隐有点发懵,算不上头疼,就是精神提不上来。

“还好,就是有点困。”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下刚落地,脚步微微虚晃了一下。王一博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胳膊,眉头皱得更紧。

“慢点。”

“没事,缓一下就好了。”肖战笑了笑,不想让他过分担心,刻意站直身子,稳住脚步,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面映出自己的脸,眼下淡淡的乌青清清楚楚。肖战用冷水扑了两把脸,试图靠凉意驱散昏沉,可疲惫是从内里透出来的,短暂清醒过后,倦意很快又漫上来。

两个人简单收拾妥当换好衣服下楼集合。

坐上去片场的大巴,肖战一上车就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背靠着车窗,脑袋微微歪着,闭着眼养神。车厢里面不少工作人员低声说笑,嘈杂的话语声萦绕四周,他没有参与闲聊,只想趁着路上这点时间补一会儿觉。

王一博就隔了一条过道坐着,目光时不时就往他这边瞟,看他脑袋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晃,总担心他睡着磕到玻璃窗。中途车子过一处坑洼猛地颠簸一下,肖战脑袋一偏,差点撞上去。

王一博当即起身,不动声色坐到他身旁,悄悄伸手垫在了车窗和他太阳穴中间。

肖战半梦半醒间,脸颊就软软贴在了王一博的掌心。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潜意识里感知到这份稳妥的支撑,脑袋微微往手心蹭了蹭。

车上人多,两个人不敢有多余亲昵的动作,王一博就维持着手掌贴在车窗上的姿势,一路就这么替他隔着坚硬玻璃,直到车子抵达外景拍摄地。

车停稳,众人陆续下车。

肖战被下车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坐直,才发现王一博的手掌一直垫在自己脑袋边上。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身边的人,王一博只是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下车之后各自去往化妆间上妆。

化妆师拿起遮瑕膏,对着肖战眼底的青黑费了不少功夫,一层一层叠粉底遮盖倦容。粉底能够盖住皮肤表面的颜色,却盖不住人骨子里的疲惫。肖战坐在镜前,时不时会失神几秒,反应比平时慢上半拍。

顾允刚好走进化妆间拿东西,一眼就留意到了他精神不济。

等到化妆师中途出去取道具,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允才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问。

“昨天夜里没休息好?我看你今天气色不大对劲。”

肖战也不瞒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半夜惊醒一回,后半夜睡得迟了点,有点缺觉而已,不碍事。”

顾允心里了然,知道是旧的情绪波动又冒了苗头,他也不多追问细节,没有当着肖战的面说一堆沉重的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拍戏别硬撑,要是中途觉得头晕心慌,立刻跟我说,别死扛着。”

“知道啦。”肖战淡淡笑了一声。

上午开拍,头两场戏份难度不算高,都是一些日常的对手戏。

镜头一开,肖战立刻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收敛所有倦怠,迅速进入角色状态。台词、走位全部都没有出错,表演完成度依旧在线。只要摄像机对准自己,他便可以完美地把疲惫藏起来。

可一等到导演喊“卡”,停机休息,那股困倦和萎靡立刻又卷土重来。

他退到休息椅上坐下,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便懒得再说话。助理给他递过来椅子上搭着的薄外套,他裹紧一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片场人来人往,王一博隔着一群忙碌的工作人员,目光一直追随着肖战这边。

他没法明目张胆过去守着,只能借着走戏、对台词的由头,找机会靠近。

趁着一场戏间隙,周围人各自忙碌,王一博快步走到休息区,手里拎着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温蜂蜜水。他蹲在肖战椅子侧边,身子微微压低,挡住旁人的视线。

“是不是很困?”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

肖战缓缓掀开一条眼缝看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还好,撑得住。”

王一博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喝点蜂蜜水润润,不要硬绷太紧。等下如果状态实在跟不上,就跟导演申请稍微延后几条,不用勉强每一遍都逼自己做到最好。”

“现在剧组进度赶得紧,不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肖战小声说道。

王一博听见这话,心里难免心疼。哪怕精神已经透支,他第一反应依旧是顾及所有人,不愿意给旁人添麻烦。

“身体优先。”王一博语气沉了一点,“别什么事情都自己硬扛着。”

说完,听见远处场务在喊演员准备走位,王一博不便久留,起身匆匆回到自己那边。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断断续续拍下来。肖战全程咬着牙撑完所有场次,镜头面前看不出破绽,只是休息的时候越来越沉默。临近中午收工,正午日头晒得人燥热,一场外景拍完,从镜头前退下来那一刻,肖战只觉得脑袋一阵发虚,眼前微微发黑。

他扶着旁边的道具木柱子站定,闭了闭眼稳住身形。

顾允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

“怎么样,是不是头晕?”

“有一点点,没事,站一会儿就缓过来。”肖战扶着额头,声音轻飘飘的。

消息很快传到王一博耳朵里,他刚拍完自己的戏份,听见场务闲聊两句说肖战方才站得有些发晃,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克制住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先跟身边的工作人员交代两句,才缓步穿过片场人群走过来。

面上装作只是路过,神色看不出过分焦急,只有走近了,眼底的担忧藏不住。

“中暑了?”王一博开口,声音听上去只是普通同事之间的关心。

“应该就是缺觉,有点体虚,不是中暑。”顾允替他回答,一边扶着肖战往遮阳的帐篷底下走。

帐篷里面阴凉,椅子摆好,肖战坐下来,顾允给他扇着一点风。王一博站在一旁,当着外人不好过多触碰,只能开口建议。

“中午午休时间长一点,下午的戏如果状态不好,就跟导演沟通调整顺序,先拍别的部分。”

肖战坐在椅子上,缓了片刻,眼前发黑的感觉慢慢褪去。他抬眼看向两个人,轻轻点头妥协:“好,中午尽量多睡一会儿。”

剧组午饭送到,几个人就在帐篷阴影里面简单就餐。王一博刻意找了一个位置挨着他坐下,吃饭的时候不动声色把清淡的素菜往他面前推,少让他碰油腻重口的菜。顾允看在眼里,也不多言语,默默给两个人留出一点空间。

吃过午饭,有将近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助理开来房车,让肖战上车午休。王一博瞅准周围人大多吃饭闲聊,没人留意这边,也跟着悄悄钻上了房车。

车厢里面拉上遮光帘,一下子幽暗安静下来,隔绝外面片场喧嚣的日光与人声。

肖战一进到车里,浑身那层强撑出来的精神瞬间卸掉,疲惫全部显露。他直接歪倒在房车的沙发卧铺上。

王一博坐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悬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一半。

“赶紧躺下来睡一会,能睡多久算多久。”王一博低声说。

肖战没有推辞,侧身蜷在卧铺上面。房车沙发不算特别宽,王一博也跟着躺下,小心从身后虚虚环住他,不敢用力抱,怕一有动静车子外面有人过来看见。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后颈。

“安心睡,我在这边陪着你,到开工时间我喊你。”

被这样从身后轻轻环住,听着身后王一博沉稳的呼吸,肖战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困意汹涌席卷上来,他闭上双眼,很快坠入短暂的午休睡眠。

王一博没有闭眼休息,就保持姿势,清醒地守着,替他盯着时间,也留意他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又眉头紧锁,被梦魇侵扰。

遮光帘隔住烈烈白日,车厢一隅,只剩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外面片场人声喧嚣纷扰,车内一方小小空间,暂且为他挡住所有疲惫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