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感应
第四天,两点六。第五天,三点一。第六天,四点零。第七天,四点八。
林见疏每天放学后去沈宅。阿姨已经习惯了,不再问,直接开门让他进。沈巍的书房门永远关着,林见疏经过的时候脚步放轻,眼睛扫一眼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暗着。亮着的时候他上楼的脚步更轻。
沈知砚的房间每天都是同一个样子。窗帘拉开一半,制氧机管子盘着,床头柜上两台频率监测器并排摆着。沈知砚靠在床头,左手手背的针孔痂已经掉了,剩一个淡粉色的印子。腺体状态在恢复,顾青崖每天下午来打修复剂,剂量在减。沈知砚说话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楚,尾音的气音在缩。
两台仪器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的数字每天在变。林见疏从83.6慢慢降到84.0,沈知砚从82.4涨到84.3。第七天,两台仪器同时跳在84.1上下浮动。差0.0。
“同步了。”林见疏看着屏幕。
沈知砚没说话。他伸手把两台仪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数据记录正常。翻回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84.1和84.0。差0.1。还在稳。
“顾青崖说同步状态维持三天以上才算稳定。”沈知砚把仪器放回去。“今天第七天。还有八天。维持到十五号。”
林见疏坐在床沿。两人之间隔着床头柜和那两台仪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沈知砚手背那个淡粉色针孔印上。窗外银杏叶子快落光了,枝杈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你爸这几天在做什么。”林见疏问。
“每天早出晚归。书房灯亮到半夜。”沈知砚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昨晚他进了我房间,看了频率监测器。那台备用机我藏在枕头底下,他没发现。床头柜上那台是我拆了电极片的空壳。屏幕上显示82.4没变,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以为你的发生器还是82.4。”
“嗯。他不知道顾青崖给了第二台。”
林见疏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台备用监测器。屏幕亮着,84.1。跟沈知砚那台一样。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三台仪器并排。两台84.1,一台84.0。
“我昨天在家里测的时候,84.2。”林见疏说。“晚上会涨0.1。早上掉回来。”
“正常的。”沈知砚说。“发生器在夜间活跃度高。白天你活动多,信息素消耗大,频率会被拉低。测试那天是下午,正好在你白天低频段。到时候要提前调。”
“怎么调。”
“顾青崖说当天早上打一针腺体稳定剂。把你的频率锁在84.5以上。我这边打一针同步剂,压住夜间波动。两边都稳在84.5到85之间。”沈知砚顿了一下。“打针之后两个小时内不能有情绪波动。否则频率会偏。”
林见疏看着他。沈知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三台仪器上,语气很平,像在复述顾青崖的话。但他左手搭在被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床单。这个小动作林见疏这几天见了很多次。他在算时间。算还有几天。
“你怕吗。”林见疏问。
沈知砚按床单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林见疏。瞳孔边缘干净,没有红晕,眼白上也没有血丝。这几天恢复得很好。但林见疏看见他锁骨上那道旧疤底下,血管跳了一下。
“怕什么。”沈知砚说。
“过载。”林见疏声音很平。“两个发生器同时熔断。腺体永久损伤。以后闻不到信息素,也发不出信息素。你怕不怕。”
沈知砚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左手从被子上抬起来,翻了个面。手背朝上。那个淡粉色的针孔印在光线下很浅。他手指张开又收拢,反复了两下。
“我三年前开始吃静默素。每天两粒。吃到今年三月。肝功能指标偏了,顾青崖让我停。停了三周,腺体排异反应差点把我肝烧穿。后来靠你的信息素压回去。”他把手翻回来,放回被子上。“如果没有你,我撑不到现在。过载之后腺体废了,但肝保得住。命保得住。比现在强。”
林见疏没接话。三台仪器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的数字各自跳着。84.1和84.0。差0.1。窗外银杏枝杈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你呢。”沈知砚问。
“我什么。”
“怕不怕。”
林见疏把视线从仪器上收回来。他后颈的抑制贴今天没贴,腺体直接暴露在空气里。白茶味散在房间中,混着沈知砚身上雪松混药味的信息素底调。他摸了一下后颈。腺体在皮肤底下跳,频率跟仪器上那个84.1一样。
“我七岁被接走。在福利院待了三年。转学四次。每一所学校都待不长,因为抑制贴总会翘,信息素总会渗出来。宋别鹤给我换了十几个牌子,最好的那种也只能压住六小时。”林见疏把手放下来。“过载之后腺体废了。闻不到,也发不出。我不用再贴抑制贴。不用再躲人。不用再怕信息素渗出来被人发现。”
他顿了一下。
“我求之不得。”
沈知砚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台仪器和一只床头柜的边。沈知砚的左手从被子上抬起来,往林见疏的方向移了一寸。停在仪器边缘。没碰到。但他的指尖离林见疏的手不到两寸。
“过载的时候,”沈知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发生器熔断会疼。顾青崖说十五岁那次他昏迷了两天。这次剂量小,但两个发生器同时过载,疼不会少。你受不了就按终止钮。”
“你呢。”
“我做过一次。知道什么感觉。”
“那你为什么还做。”
沈知砚的手从仪器边缘收回去。放回被子上。他看着那三台并排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着。84.1和84.0。差0.1。
“因为过了十五号,我爸就再也控制不了我们了。”他说。“发生器熔断之后,他手里没有数据,没有样本,没有把柄。你回福利院也好,转学也好,去哪都行。我肝功能指标稳了之后停药,考大学,走远点。”他偏头看了林见疏一眼。“两个人都自由。”
林见疏低头看着那三台仪器。84.1,84.0,84.1。并排跳着。他伸手把自己那台备用机拿起来,屏幕对着沈知砚。
“十五号之前,”他说,“每天两小时同步训练不能断。你爸如果在楼下,我就从侧门走。如果不在,我就多待一会儿。八天。频率稳到85以上。”
沈知砚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左手又抬起来,往林见疏的方向移了一寸,停在仪器边缘。这次没收回。
楼下传来开门声。皮鞋踩在大理石上。沈知砚的手收回去,把三台仪器扣在床头柜上。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左手也不怎么抖了。他朝衣帽间方向偏了一下头。
林见疏站起来。把备用机塞进口袋。往衣帽间走。经过床尾的时候,沈知砚在背后开口。
“林见疏。”
他停住。没回头。
“过载之后腺体废了。你闻不到我的信息素了。”
“嗯。”
“你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林见疏手搭在衣帽间门把上。门把是凉的。他后颈的腺体在跳,频率84.1。他站了两秒。
“你肝功能指标稳了之后再说。”
他推开门,下了侧楼梯。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银杏树的枝杈在路灯下投着影子。他翻过铁栅栏,走到辅路上。掏出手机。宋别鹤的短信。
——今天顾青崖来家里了。沈巍要他交出频率监测器的原始数据。顾青崖说仪器坏了,数据丢了。
林见疏打字。
——沈巍信了?
——没信。他让寸头明天去校医室搜。顾青崖说仪器在你那儿。让你明天别带去学校。
林见疏把手机收进口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备用机。屏幕朝下贴着大腿,有点温热。他走在辅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后颈的腺体还在跳。频率不知道是多少,但跟心跳同频。
还有八天。